只有死去的人 才在歷史之外

作者: 夏菽

 

當我們說我們正開創「歷史新頁」,或現在是一個「新時代」時,我們是以某種姿態別告歷史。

從知識系譜的修辭角度看,所有有關以「新」作為前綴的用語,都展現一種現代主義風情。歷史像直線,像流水,不斷前奔,無法自巳。現代人的規條彷彿是:要麽追上時代,要麽被歷史拋棄,成為輸家。雄健者,是那些掀開歷史新頁的人 (在後現代作家中,歷史卻往往缺頁–因此新頁並無多大意思,有的只是失落。像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偏執的讀者會遇到麻煩) 。

今天,我們仍然深陷現代性話語中。在每次「事件」,不論是8964,或0371,或天星皇后,都有急不及待的宣言:「歷史已開創新頁」,「新的社運模式已到臨」,或「我們正處黑暗與黎明、一輸全輸的最後一戰…」。人們爭相寓說:「大時代」、「我們的黃金時代」。

1968年五月事件難得記起。火焰狂飊,數拾萬學生罷課、工人罷工,法國進入新時代革命前夕的亢奮之中。但今天,更少人願意提起,那年六月,不過短短個多月,百萬巴黎人上街支持戴高樂,學生運動於無聲中分崩離析。同年選舉,右翼取得有史以來最大勝利。以至有人得意忘形宣稱:1968年,歷史由右翼譜寫。

狂燥不安的年代,令人容易想起法國歷史學家布羅岱爾。在他眼裏,歷史「事件」如過眼雲煙,真正改變歷史的是「制度」。「事件」只是對「制度」的回應或反抗。譬如革命是對不公義制度的回應,革命的影響可能幾拾年。同樣是一宗「事件」,一次行動或起義可能只影響幾個月。不過,即便「制度」可影響幾百年(像資本主義制度),但「制度」又不過是人對客觀環境的回應及發明。制度的底氣:物質條件,像氣候、農業變遷,足可影響人類千年以上。

這絕非看破紅塵。我們站在「事件」的小舟上,當奮力迎戰風暴。但容我修改馬克思的話不改其意:「哲學家的任務不(只)是解釋世界,而是改造世界」,但「人們 (雖然) 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

歷史的價值,是反省,不是告別。畢竟我們都活在歷史的羅網之中。只有死去的人或者是神,才在歷史之外。若你在歷史之中,邏輯地說,你便無法掀開歷史新的一頁。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