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路祥》的香港人、新移民情意結

[亞蘇]

編者前言:

基層大學電影會播放陳果的《細路祥》,並請來朋友作講者導引討論。講者追溯由八十年代《網中人》的亞璨,到《細路祥》中新移民形象變化,指陳果拍出新移民正面形象是有誠意的。但一般影評對此卻噤若寒蟬,反指電影是講述香港人身分的故事。講者指這種 「不見」與對爭取居港權人士的偏見一脈相連。結果引起激烈討論。以下是一篇迴響。

由電影文本,到社會文本…這是基層大學電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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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路祥》的香港人、新移民情意結

亞蘇

電影會討論激烈,火藥味濃。論題環繞片中香港人、新移民母題。講者提出:電影中新移民主題清淅易見,影評及輿論卻清一色騎劫為尋找香港人身分的故事,隻字不提電影對小人蛇的關注。導演塑造的新移民形象,有別主流電影旗兵、阿燦、男盜女娼形象。講者說香港正值居港權沸沸揚揚、社會充斥對居港權人士歧見之際,能正面描寫新移民,反映導演陳果勇氣及用心。但電影會上亦有朋友對此表示不同意,說看不出電影與香港身份有甚麼關係。本文嘗試疏理這兩種看法。

[1] 新馬仔

電影不斷出現新馬仔(鄧永祥/祥哥) 新聞,由母子不和,到祥嫂失蹤,到祥哥入院、病逝…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新聞不特穿插整套電影,而故事中各個人物,亦是靠新馬仔一家這段撲溯迷離關係串聯起來。細路祥的嫲嫲與祥哥同是戲班出身,暗示可能是一對戀人;蠱惑仔不敢得罪嫲嫲,因蠱惑仔大佬的父親堅叔,也是戲班出身,暗示似一直暗戀著嫲嫲。新馬仔身上,對香港人來說,銘刻著某些特殊事件如某次雨災,香港人最團結齊心一刻的歷史定鏡(祥哥是「慈祥伶王」,每每在香港重大災難事件中挺身呼籲籌款)。所以,我們不妨這樣理解,街坊對祥哥家庭糾紛的議論紛紛,就不獨是偷窺別人家事的無聊行為,而是議論著一段切身在地的集體記憶–那條街/香港/的歷史。

[2] 兄弟

兄弟是電影不斷出現的另一母題。堅叔的兩個仔為爭奪父親的事業䦧牆,祥仔一直在找尋那個離家出走的哥哥,棺材鋪老闆兩兄弟互相照顧。最後堅叔大仔不願與黑社會細佬衝突而離開,而祥仔亦始終無法找回那做了蠱惑仔的哥哥。最扣人心弦的是祥仔離家出走被尋回,被父親脫去褲子罰站街上,忍著淚,向著那條街,竭力唱出祥哥首本名曲《萬惡淫為首》一幕…冷得我騰騰顫… 我心暗自告禀,唉呀,天公得許我父相見,我話過今生死也無怨,自甘委屈。我自甘身作隨落人,知佢對我難黑心,之我對佢真恩深。願爹媽兩相印;願爹媽休怒憤…歌詞哀家庭不和,回響著祥哥不和的家庭新聞/香港人不和的憤怨?

[3] 1997

1996年。故事開頭第一段話由祥仔獨白:「這條街,人人都為了錢,老豆開舖為了錢,我幫老豆做野也為了錢,祥哥上電視唱歌也是為了(籌)錢,錢將人聯系起來…我與亞芬(片中另一主角,無證女孩,來舖頭找工作而認識祥仔) 也是因為錢而連系起來。」在錢的牽引下,展開的卻是各類人情故事。人人為錢,但沒有人因錢煩惱,煩惱的反是:街頭巷尾日日議論著,有關兄弟不和、家庭不睦的故事。

如將文本拉闊,那96年及之前幾年,正是政權亦將轉移,引發香港繼67後社會最大分裂的時候。隨著祥哥逝世(祥哥家庭團結的最後象徵)、堅叔大仔的失望(移民)、祥仔失蹤兄長不肯回來、嫲嫲(香港的歷史記憶) 逝去、菲傭離開(英國及外國人離開)… 電影由活潑進入凝滯。接近尾聲,祥仔到中環尋覓離去的菲傭,只見成千菲律賓人手舞足蹈、團結唱歌、讚美上帝帶領,與「那條街」 形成強列對比。

最諷剌的是,堅叔黑社會兒子暈倒入院,亞芬一家被遣返,祥仔乘單車拼命追趕亞芬警車,卻錯上救傷車,堅叔黑社會兒子摟著祥仔大為感動。兄弟/家庭/這條街/香港,結果得以團聚–儘管大家的(利益)位置那麼不同;或者是說,儘管大家的(利益)位置那麼不同,是否可為這條街而捐棄前嫌,團結一致呢?還是「一家人」?

[4] 新移民

正如講者所言,鏡頭下對新移民並無惡意,接納他們是基層一員。亞芬父親是跛子,亞芬與妹妹、母親偷渡來港投靠父親,母女三人天天踎在後巷洗碗,她們沒有搶去其他人工作。但講者提出,電影亦有意採用這種溫情角度(小人蛇、跛腳父親、後巷洗碗) 來迴避居港權的爭論。街坊見到小人蛇被捕,亦只是冷眼旁觀,未有伸出援手。箇中族群界線清晰易見。講者說的時候,有點憤懣。

我不知有否誤解講者,他似乎在說:陳果在處理新移民形象時有所突破,但踫到居港權,便巧妙地逃脫。我不知將新移民及居港權合併討論,是否明智。我認識一些基層團體朋友,他們認同新移民爭取權益,也認同港人在大陸出生子女有居港權,但對一次過批出居留權有所保留。所以我不大贊成將不支持現時居港權運動的人,都一竹篙打成歧視新移民。

講者對影評將《細路祥》「扭曲」成尋找港人身分故事表示憤怒,我卻不這樣認為。我認為電影對香港人身分的提問同樣明確,講者看不到,是因為他關心居港權運動/新移民、甚至說他只關心居港權運動,而意圖收窄電影可供詮釋的空間。我不會認為講者把電影描述為新移民故事是畫蛇添足,事實上他站在爭取居港權的立場,對電影做了很好的介入,我只說他本可以介入得更好,譬如能否對香港人尋求身分的焦慮與居港權運動的訴求建立對話、協調關係,而不是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決…

[5] 浪漫的民粹主義

我的感受是,《細路祥》是個很浪漫的民粹主義故事。在這個基層社區的街頭巷尾,人人熟識,守望相助,茶餐廳老闆即祥仔爸爸一家、酒樓老闆堅叔一家、棺材舖的老昆仲、報紙檔、武館、一樓一、飛髮鋪、密斗貨車、後巷洗碗亞芬的一家、菲傭、黑社會、有人情味的警察,全都是基層眾生。當中,導演並沒有隱瞞內中的矛盾及張力,祥仔老豆只懂打仔,母親只懂打麻雀,兒子一個繼一個離家出走;堅叔兩個兒子不和,黑社會細仔游手好閒,終日欺負街坊;亞芬一家提心吊膽,恐被發現遣返;菲傭被堅叔一家剝削… 但衝突始終沒有發生,因為他們都找到「相處」的方法,一種民間的相處方法。

最嚴重的官府「介入」 算是小人蛇被捕一幕,一個一個小童像戰俘一樣舉起雙方,連警官亦慌起來,惶問是誰叫他們這樣。然後一個一個小童,像罪犯一樣,一排地向牆蹲在地上,祥仔憤怒地睥著警官…

講者說得對,街坊沒有反對警察捉人蛇;但我想補充的是,他們也沒有去舉報、敵視無證居民。我想大部分香港居民可能都是這樣。

[6] 結語

我會同意這是一部有關97的電影,當然97對不同人有不同含意,譬如對擁有居港權人士,那是一次興奮與失落,一個運動的開始;對中產階級,是移民的困惑與紅色的恐懼;而對陳果,可能是對當前香港政治爭拗的厭倦,對曾幾何時、香港人曾團結一致、守望相助的投射、想像與回憶。

片末,祥仔跳上救護車,發現是堅叔細仔而不是亞芳時有點茫然,而亞芬的獨白則說:「當我發現祥仔是追救護車而不是我時…我的童年亦這樣結束…」,很無奈–我指祥仔/我們/香港人。

如果說祥仔與堅叔兒子陰差陽錯的相會,可代表兄弟/家庭/這條街/香港,得以再團結一致的企望,那亞芬「失諸交臂」 ,則代表著97下,重構香港人身分時的無奈及代價。這種無奈,鞭笞我們(一部分人)的良心…

這樣的閱讀,不知是否能為居港權、新移民、香港人身分,找到一個可交流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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