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憑什麼》—世界核心再次東移

《西方憑什麼》—世界核心再次東移

健仔


《西方憑什麼》英文原版書成於2011年,台譯版於2015年出版。作者伊恩‧摩里士(Ian Morris)是劍橋大學博士,現為史丹福大學人類學系教授。他原是一名考古學家,近年從考古學的基礎上研究全球史,並嘗試解釋人類文明發展,此書是他研究的部分成果。

 

與2014年出版的《人類大歷史》(Sapiens (From Animals Into God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不同;摩里士野心更大,除了講大歷史外,還希望破除過去對於東方/西方的認知盲點,與及嘗試提出未來發展的可能路向。

 

作者摩里士所指的「東方」及「西方」是有特別指向的。「東方」是指歐亞大陸東核心(又稱第二古早核心)傳承下來的所有社會,起始自長江黃河之間,北至日本,南至中南半島。「西方」則泛指歐亞大陸西核心(又稱最早核心)傳承下來的所有社會,從西南亞、地中海至歐洲,美洲及澳洲。此外,除了這兩個古早核心外,亦有另外五個稱為起源核心的區塊,東南核心(今新畿內亞)、南亞核心(今巴基斯坦與印度北部)、非洲核心(撒哈拉以東)、美洲雙核心(墨西哥和秘魯)。

 

作者透過此書對解釋西方如何稱霸全球的兩種觀點—「古早決定論」及「一時碰巧論」提出反駁。

 

「古早派」認為古早就有某幾個重要因素,造成東西之間龐大且無法改變的差異,並注定工業革命要發生在西方。這派認為早在二千五百年前的希臘城邦,標榜理性、創新、自由,由此傳統承襲下來的歐洲註定要比東方「先進」。這派並不否定東方有其才學,不過認為東方傳統太含混、保守、太講尊卑,注定要輸給西方。另有一種論點認為東方太炎熱又太多疫病,根本有礙發展出西方那種創新文化;亦有論點認為東方人口長期太多,導致資源匱乏,生活水平難以提高,難以追求自由創新。

 

「一時碰巧派」主張偶然性。作者指經濟學家法蘭克(Andre Gunder Frank)就是其中一人,後者1998年出版的《白銀資本》就主張因為「意外」,導致西方發現白銀,然後東輸中國,然後繼承了世界。另一碰巧派論者葛斯通(Jack Goldstone)2009年出版《為什麼是歐洲》主張西方就是因為推翻傳統才走向工業革命。他認為一切不是古早決定,只有一些不經意,世界就會完全改觀。另一學者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主張整個工業革命是一場大僥倖,他解釋就是西歐超走運,特別是英國。這個好運指的是發現美洲白銀及英國煤礦。

 

以上兩種觀點,作者摩里士皆不同意。過去一萬四千年來,西方一直領先東方;不過中間有超過一千年,從公元550年到1775年左右,東方超越西方,西方主宰並非幾千年前就決定,也不是最近的意外。他認為兩派只把重心往往放在最近幾百年,最多也只是五百年。他認為必須要檢視人類全史,把它看成是單一故事,才能看得出整體走勢輪廓,才能解釋為什麼。

 

作者提出西方憑什麼,隱含了兩個問題:一、西方憑什麼發展更佳、運作力更佳?二、為什麼西方近二百年會趕過東方,並支配全球?

 

測量社會發展,就是作者解釋的工具及方法,其實就是測量社會發展,即一個社會的運作力,具體就是如何把自然環境、經濟環境、社會環境還有知識環境,塑造成符合自己需要的能力。作者透過生物學、社會學、人類學、經濟學、政治學、人文地理、經濟地理、考古學等多學科跡証提出社會發展的測量單位。

 

第一是能量取用,包括糧食生產及運用的能力,燃料使用等各種能量的獲得與使用能力。第二是城市規模。第三是處理和傳達資訊的能力,亦即物流,信息交流,通訊,交易等各種資訊流通能力。第四是戰鬥力。作者透過以上四種參考指標,去檢視人類過去歷史的發展輪廓,從而理順東西之間的發展輪廓。有趣的是過去一萬四千多年,東方與西方的發展水平及差別相約。但近二百年是一個大的轉折,西方遠遠拋離東方是近二百年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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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在公元540年之前,西方在社會發展指數上一直是領先東方。儘管東方與西方皆有上升及下跌,但西方仍是領先東方的。作者解釋指這是因為地理關係,是因為地理決定年西方比東方更有條件先發展起來。西方農業能優先發展,因有得天獨厚的「幸運緯度區」,大約位於歐亞板塊北緯20度與35度之間,區內的物種包括人類,是末次冰期後全球暖化的最大受益者。此區域氣候溫和,本來已聚集許多動植物,而暖化更令他們大量繁殖,而且非常茂盛。考古學家發現最早的人類定點群居的跡証是在「丘陵兩翼」(Hilly Flanks),人類首次大規模棄獵採耕,亦是在這裡發生。因為擁有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西方是能夠最早馴化動植物,並且培養出可食用的作物,社會發展也能夠比東方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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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歷史一直如此發展,直至公元541年,那年東方超越西方並持續至十九世紀,結束一萬四千年來的西方領先局面,亦推翻古早派對西方領先的觀點。東方超越西方,有外因亦有內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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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六世紀的東西方發展過程非常類似,不過卻產生了不同的結果,最終導致東方急速爬升,而西方一路走弱。公元533年,東羅馬帝國皇帝查士丁尼西征,希望重建一統的羅馬帝國,本應一切順利,查士丁尼大軍已重奪北非,又進迫西西理島。東羅馬帝國旁的波斯帝國一直是其重大威脅,由於波斯與匈奴長期交戰,而且東羅馬在東邊邊防嚴密,因此能有效防範波斯威脅。但因為西征而需要調動軍隊導致邊防減弱,與此同時波斯為防止羅馬帝國再度興起威脅其存在,因此在540年派遣大軍侵略拜占庭並劫掠敘利亞。此舉讓查士丁尼腹背受敵,不得不暫停西征計劃,並召回將領回國抗敵。另一個雪上加霜的原因是公元541年埃及出現新疫症,翌年隨大軍傳回君士坦丁堡,奪去數十萬人命;瘟疫蓆捲西方核心,導致人口暴跌,生產力大幅下降,西方進入黑暗時代。

 

不同於查士丁尼,隋文帝於公元589年南下,不到一年就收拾殘餘反抗力量,南北再次統一。華南地區本已是富庶之地,擁有豐盛物產及頻繁的貿易網。隋帝國再建大一統帝國,讓華北的軍事強權得以收割華南的經濟果實,而且讓華南的繁榮向全國擴散。隋文帝修築京杭大運河本希望是運兵南征,但卻在不到百年時間成為經濟命脈,造就了國內的繁榮貿易。因此平價南米令華北人口大爆炸,生產力超越以往任何一個時代。

 

工業革命在宋代

紡織業和煤業是十八世紀英國工業革命背後的引擎;但,這個引擎曾經在宋代出現。經濟史家伊懋可(Mark Elvin)拿十八世紀法國的亞麻紡紗機與1313年王禎《農書》中記載的大紡車做比較,斷定法國紡紗機與中國大紡車十分相似,雖然法國版效率較佳,他認為法國紡車技術有可能是來自中國。公元800年至1078年間,中國宋代鐵礦產量增加六倍,達到125,000噸,相等於1700年全歐洲產量。邢州綦村鎮的鐵業留下特別詳實的文獻,記載當時冶坊僱工三千,年送35,000噸鐵礦和42,000噸煤進爐,產出14,000噸生鐵。1050年,煤的廣泛使用連一般宋代家庭都開始燒煤。1098年宋朝廷公文提及的唯一燃料就是煤。1102至1106年間,光是開封就有二十處煤市。

 

這時以宋為主的東方,社會發展指數已上升到千年前羅馬帝國的頂峰,此時的西方陷入黑暗時代,比數遠遠落後。如果以十八世紀英國來比較,此時的宋代,所有社會發展指標皆指向一場工業革命正在開封醞釀;假如工業革命在開封啟動,歷史將會改寫,主宰全球的將會是東方世界。

 

忽必烈摧毀宋代工業革命

宋一直受邊界國家威脅(包括遼、金、與及蒙古),即使十一世紀北宋經濟繁榮,但卻戰事連年,耗費甚鉅。終在1141年,金人擊敗北宋,定都開封,宋徽忠南逃定都杭州,建立南宋。即使開封成為金的首都,南北貿易受影響,開封依然是東方經濟核心,而南宋都城杭州則成為通都大邑。此時的商品貿易與生產,紙幣流通,化石燃燒使用都持續增加;1200年的中國仍像一百年前一樣,彷彿就要出現工業革命。

 

1162年成吉思汗出生,是天才遊牧軍事家,將蒙古版圖由太平洋濱擴及伏爾加河畔。在他治下的蒙古鐵騎無城不摧,無敵不克,1215年更打入北京,直迫南宋。事實上,就算成吉思汗駕崩,蒙古鐵騎要摧毀南宋絕非難事,但蒙古放過了南宋,這要感謝成吉思汗死後蒙古皇室的權力鬥爭,南宋、開封、工業革命因此苟延殘喘。

 

成吉思汗死後,其子窩闊台繼任大汗。蒙古皇室擔心窩闊台南下滅宋,權力會變得太大,其嫡親家族將會坐大,因此就游說諸部酋長,以西征代替南進。1237年,蒙古大軍西進,大敗日耳曼和匈牙利騎士團,直逼維也納。然而1241年,蒙古大軍突然停止西進,並迅速撤出歐洲,因為窩闊台駕崩。起初西進是擔心窩闊台權力過大,現在大汗駕崩,歐洲變得無關緊要。

 

窩闊台死後,蒙古經過數十年汗位爭奪後由另一軍事天才忽必烈成為蒙古大汗。忽必烈力主南進滅宋,忽必烈的滅宋之戰是蒙軍贏得最辛苦的戰役,亦是對東方造成最大破壞的一場戰役。30年代那次蒙軍入侵已為南宋帶來飢荒、疫病,奪走百萬開封人口;70年代這次,帶來更多死傷,開封產業遭嚴重破壞,中國人口銳減四分之一。1209年,就算馬可波羅仍然對中國讚不絕口,此時中國已不復邁向工業起飛,革命更無從談起。

 

地理,決定發現新大陸的不是鄭和

十五世紀,東西方核心都在積極擴張,但方法不同。西方核心擴張靠戰爭,而東方核心靠商貿及外交。當時中國與東南亞國家的貿易尤其重要,新興的東南亞國家都依靠與中國貿易維持收入,而且東南亞國君都需要中國支持才能取得合法地位。

 

愈來愈多跡証顯示,明朝鄭和船隊是有史以來最巨大的木造船,長達七十五公尺,排水量達兩千噸。統帥是史上最牛高馬大的司令鄭和,史書說他「身高七尺,腰大十圍」,也有說他「身高九尺」。明室所以派鄭和下西洋,計劃是要大鑼大鼓,聲勢浩大,讓當地君主一覺醒來發現海上佈滿上國(明朝)舳艫,因此產生恐懼就會願意朝貢,並透過官方管道與中國貿易。1405年至1433年間,鄭和七次下西洋,航線長達一萬五千公里,是當時全世界最大規模的展現國力行動。

 

1424年明成祖駕崩,繼任的明仁宗立即禁止遠洋航行,印度洋諸國馬上停止朝貢。雖然及後明宣宗又派鄭和下西洋,但繼任的明英宗又禁止,甚至到1436年更拒絕南京船廠增加船匠。到了1500年,由於寶船非朽即壞,就算明朝廷想重振海上事業也有心無力了。

 

雖然西方一直處於落後、貧窮、匱乏的狀態,然而地理,而非人意,決定了東西不同的道路。亦是地理因素,決定西方(人)較容易抵達美洲,發現新大陸。

 

第一項明顯優勢是自然地理,航程,里數,風向,島嶼位置,海洋大小等,西方都比東方更有利。憑自然地理這一項,西方就比東方佔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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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項優勢是經濟地理。拜馬可波羅等人宣傳之賜,西方得悉有一富饒東方的存在,西方就有了東進的經濟誘因。第三項是政治地理。此時期,絲路和印度洋上海上路線西段的控制權歸鄂圖曼帝國,歐洲本屬邊緣位置,但十字軍東征及蒙古西征,開啟了舊世界的東西大交換,稍稍打開了接觸東方的通道。東方經濟誘因驅使商人南下紅海,進入印度洋或經絲路從陸上東進。此時西方仍未能趕上東方發展,就算去到19世紀初西方也只能追平東方發展。不過,可以肯定,西方自工業革命後,社會發展就一飛衝天,由19世紀中葉開始就將東方拋在後面,並主宰全世界。

 

社會發展的4種法則

作者從人類歷史中爬梳出4種法則,以了解過去人類歷史發展,亦昭示人類發展的走向。

 

第一種是懶貪懼法則。意即人類社會的變化是出於懶惰,貪婪及恐懼,而找到省事,安全,利多的方法。歷史發展顯示當壓力來了,變化就會發生。從可食植物的馴化,人類村落的出現,工具的產生,科技的發展,都依循這一法則運作。

 

第二種是發展弔詭法則。意即社會愈發展,就會產生阻礙進一步發展的阻力。人類社會假如經不起挑戰,社會發展就會陷入停濟甚或倒退。這種阻力一般會以五種形式出現:餓饉、瘟疫、難民遷徙、政府失能、天災(作者稱為天啟五騎士),處理不當或無法應對,社會就會陷入動盪,倒退有時甚至會變為大災難,造成幾百年崩潰或黑暗時代。過去西方就經歷過兩次大型的災難性倒退,社會發展停濟,須花上數百年時間才能恢復過來。

 

第三種是地理驅動發展,發展決定地理法則。作者指出這法則是一條雙向道,因為地理雖然決定地方的發展,但發展到一定階段,地理條件會變得無關重要,甚至成為阻礙。兩萬年前,地理非常重要,末次冰期時,冰帽覆蓋大部分北半球地區,只有赤道附近有小群人類採獵維生。南方可住人,但北方不行。直至冰期結束,地理意義改變,北極依然寒冷,赤道依然炎熱,惟此兩極之間的地區,溫暖氣候適合馴化動植物。這意味著食物增加,從而人口增加,原初社會亦漸漸出現。

 

第四種法則是後發優勢法則,意即隨著時間推移,原先的邊緣地區,會因為地理優勢而後來居上。赤道附近本不宜居,冰期以後成為物種繁衍的地區;其後,丘陵兩翼、黃河流域憑地理優勢產生農業及農耕社會,東西核心開始出現;隨著農業擴張,原先邊陲的埃及與殷商地區,因技術轉移而後來居上,核心亦因此轉移;航海出現,令威尼斯、熱那亞、荷蘭、英格蘭成為長距貿易的理想地點,原先邊陲的西歐地區成為重心,核心又再次因地理而轉移。

 

後記

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崛起被作者視為後發優勢的表現,「權力與財富的東移,就如同十九世紀的西移一樣無可避免」。不過作者對未來未感樂觀,過去東西方人類曾經歷數次拐點(或曰發展天花板),能夠突破,社會就會飛躍發展;若不能突破,社會就會陷入停濟,動盪亦會隨之出現,社會陷入倒退。過去西方出現兩次崩潰,東方於宋代出現一次倒退,皆因未能突破發展瓶頸。

 

十九世紀的突破歸功於化石燃料的使用,令生產力大幅度提升,亦令大型機械得以出現,讓人類得以探索及征服世界。然而,今天化石燃料已成為阻礙人類社會發展的障礙。全球氣溫上升令海平面上升,低窪地區國家面臨消失,一批又一批氣候難民出現。雖然寒冷地區(加拿大、俄羅斯等)因氣候暖化而受益,如糧產增加,但卻令從非洲亞洲原本的核心糧產區因暖化而農作產量下跌,這個地區被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稱為「不穩定之弧」,而世界上最窮困的人都居住在「不穩定之弧」內,導致核心崩潰的天啟騎士將會肆虐此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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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時代下,發展再次改變地理的意義。東西方開始變得愈來愈無意義,人類社會今天所面對的問題,已非單一國家可以獨立面對。新一輪軍備競賽導致的核危機,全球暖化導致的極端氣候,恐怖主義的出現等等。而作者指出當務之急一是要避免全面核戰,二是要減緩氣候異常,這樣才能避免人類社會因突破不到發展天花板而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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