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米亞」(Zomia) 與中共早期農民運動 [崔老頭]

朋友7月底回港,商約7月30日開壇作法,主講:「從詹姆士.斯科特(James Scott)的《逃避統治的藝術:東南亞高地的無政府主義歷史》看上座部佛教」。對此,我一無所知。近日看了些資料,很有啟發,雖然與佛無緣。

斯科特此書分析了「贊米亞」(Zomia) 的歷史、地理及人文構成。「贊米亞」是近年學者杜撰之詞,指東起中國廣西、雲南,南至越泰寮高地,橫跨四國,人口八千萬的廣袤地帶。有學者將其四周擴濶至印度東北、西藏及貴州、四川山區。

斯科特的主要論點是,這些山地之民,在種植水稻的河谷國家 (文明的創造者、歷史的書寫者) 眼內,是經濟不發達(刀耕火種)、文化落後(無文字)、不宜人居(不斷遷移)之九反之地(缺乏國家制度)。但斯科特指,其實不少高地「部落」本來住在河谷,後來因強大的河谷國家崛起,他們不欲臣服或成為奴隷,才一次又一次地逃向山區。斯科特引人爭議的觀點是:這些逃逸之民,本來跟河谷文明近似,逃入高地後才「去文明」、「去制度」,是蓄意為之,為的是防止河谷國家來征服、同化。

斯科特的論點被批評為簡化和浪漫,是與否不在這裡討論;與上座部佛教的關係,也待朋友稍後來介紹。我感到趣味是一篇有關中共早期革命時期四川與湖北山區「神兵」的分析。

「神兵」是類似白蓮教的組織,流行於農民之間。在北伐及其後國共分裂,武裝革命期間,中共吸納了大量「神兵」、「大刀會」、「紅槍會」等民間武裝。在北伐初期,中共依賴工會及農會動員群眾,但缺乏武裝的工會及農會,在軍閥攻擊及國民黨鎮壓下,很快便敗陣下來。但在一些山區,中共卻靠這些政治立場不大可靠、「思想落後」的農民武裝,撐了下來。

四川及湖北交界的「神兵」尤為強悍,屢敗軍閥來鎮壓的部隊。這些「神兵」的形態,李里在<民國時期川鄂邊神兵神壇與地方聚落形態探析>中,從地理及聚落分析。

這處山巒起伏,不像平原般出現密集聚落,幾里才一處村落,十户八户,無法建立有效的地方行政。聚落人力物力有限,大者亦不過百户,有事不作抵抗,逃入深山,政府亦難以徵税。

上世紀二十年代,軍閥及散兵游勇頻繁闖入,開始有「神壇」出現。「神壇」不似廟寺,可設在家,吸引附近1-2小時行程的信眾參加,每壇幾人至二百人不等,多數依據農村傳統,初一、十五聚會。程序有二,先是降神,入會儀式及討論會務,之後是練武,故都攜帶武器出席。會員需交會費。

「神兵」宗派繁多,供奉神祗各不同,多是通俗小說中人物,如齊天大聖、姜子牙。同地域可有不同神壇,互不詆毁。同宗派則伸延甚遠。同地域的不同神壇互不遞屬,但同宗派的,則有患難相扶責任,所以有時可動員上千人,完事則四散。

由於兵匪日烈,又無正規團練保護鄉民,「神壇」便扮演了這個防衛角色,包括打跑軍閥及盗匪,巡守通路,抵制苛捐,甚至接受訴訟。有一則有趣例子:一位「神兵」司令宣佈,本地只會遵照大清律例,而拒交民國所定的苛捐雜稅。

紅軍後來收編了部份「神兵」(尤其是最強的「黑洞神兵」),故有所謂賀龍(後官至解放軍元帥)「兩闖黑洞 “神兵窩” 」的故事流傳。「神兵」自信有神功護體,作戰驍勇。但「神兵」亦易分化,尤其他們的目的是自保,與共產主義理念南轅不轍,軍閥亦利用他們鞏固自己政權。

李里沒有引用斯科特的論點,而鄂川山區農民也與「贊米亞」刀耕火種的高地人不同,但即使如此,斯科特的觀點,若退去其漫浪部份,仍然很值得參考。

至於中共早期對農民的刻板形象及浪漫想像,要經歷連串失敗(丢掉各蘇區,被迫長征),深入農村後(尤其是山區–一個擴大的「贊米亞」範疇),尋找出「在地的」(而非本土的) 策略,才扭轉其困境,褪去其「左傾冒進」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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