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米亞」與滿洲國 [崔老頭]

「贊米亞」(Zomia)這概念,由Van Schendel在2002年所創,用意是指在「區域研究」中,常以帝國,城市為中心,因而忽略那些缺乏這些因素的地區,其實同樣擁有多元及豐富的研究價值。Schendel以東起喜馬拉雅山,南迄中南半島,西至雲貴高原,延綿廣大區域為例,指此區一向被學者關心的「內亞研究」,「西藏研究」,「南亞研究」,「東南亞研究」及「中國研究」所遮擋,成為無人問津之域。Schendel稱這片地域稱為「贊米亞」。

2009年,James Scott把「贊米亞」縮少為中,越,泰,緬,寮五國之間一千公尺以上的山區所構成的地帶,探討其政治文化。「贊米亞」為眾多河流所分割為山谷及高地、地形複雜、交通困難,區內操不同語言的族群眾多,人口達一億。Scott認為,「贊米亞」先民,其實本為一波又一波逃難的平原人群,因逃避平原國家管治,逃入山區。入山之後,寧去掉文字及複雜的社會制度,改以游耕及簡單方式生活,是恐防國家追踪而至,將管治伸延至此。Scott那本名噪一時的大作,題目是「逃避統治的藝術–東南亞高地的無政府史」。

Scott將高地人的文化及制度(如去文字)形容為一種有意識地反抗國家的策略,並賦以「無政府」這曖昧之詞,把整個題目浪漫起來。

認同或質疑Scott觀點的人都很多了,值得一提是日本學者片岡樹 (Kataoka Tatsuki) 的看法。他以雲南及緬甸的拉祜族作例子,指出沒有文字的拉祜人,跟其他高地人一樣,都有本族文字被盜的傳說(即是說,拉祜族以前是有文字的)。但片岡樹發現,神話中被盜的情景都出現漢人,使他懷疑,這些神話夾雜的是近世漢人大舉遷入後的情景。

另一方面,拉祜人的神話有渴望由一個外方人,將神聖書本(裏面寫上他們不懂的文子)帶給他們的傳說。就是說,拉祜神話其實不是講述(失)去文字的故事,而是反映拉祜人和漢人接觸後,發覺自己沒有文字而期望神明將一種不知名的文字帶給他們的盼望。

另外,片岡樹也探討了雲緬一帶的「佛王」,作為佛教上座部的宗教領袖,他們實際上是地區上的小國王,並非「無政府」。他們同樣善於合縱連橫,發動無數次抵抗(或聯合)英國人,緬甸人及清朝的行動,以維護自己的自主權益。

當Scott的支持者擴大「贊米亞」範圍 (及「無政府社會」這概念) 延伸至中東及東南亞海域的研究時,一些「內亞研究」的學者也在討論這個概念在「內亞」的適用性。

Caroline Humphrey同意Scott所言,「國家」不一定受所有民眾歡迎。她指歷來蒙古草原四周,都存在,或為高山或為沙漠阻礙之地,成為異見者藏匿及抗爭之所,包括蒙古及哈薩克邊境的亞爾泰山區;蒙古及俄國間的土瓦山區;蒙古及中國甘肅間的阿拉善沙漠的綠洲;及蒙古與中國東三省間的呼倫貝爾草原。當中,只有前兩者屬山區。

Caroline同意Scott所言地理因素極其重要,但同時認為,重要不在某種氣候或地型上 (如是否一千公尺以上),而在其區隔性。有時,這種區隔性是人為因素造成,如兩個勢力為了不起衝突,故意在邊境上「留白」。這個「留白」地區便成為野心家、不臣者寓居之所 (游牧國家或部落之間便常有這種「留白」之地)。又由於國家權力無力或無意滲透,便形成Scott所說,貌似的「無政府狀態」。

Caroline以呼倫貝爾草原為例,19-20世紀這個混亂時代,日、俄爭霸,俄國又有赤黨與白黨之爭,蒙古幾度獨立,中國軍閥內戰,呼倫貝爾成為四不管,各路人馬進出之地,亦成為中俄蒙日朝各國政治失意者匿身之地。

呼倫貝爾就是後來滿洲國的「興安北省」。呼倫貝爾的地方領袖,達斡爾族的凌陞,大力支持「滿洲國」建立,與溥儀家族結上姻親。但由於不服日本人管治,為日人所殺。所以他前半生被說成是「漢奸」,後半生是「愛國烈士」。

不妨這樣看,其實整個東北都是「贊米亞」式地區。清朝原限制漢人進入東北,因而人煙稀少,其後卻有數百萬漢、朝、日、俄人移入,成為一龐雜的移民社會 (由數拾萬人口在二百年間增至三千萬人)。沒有長久而相同傳統,社會結構薄弱,不同國家軍隊不時進出,卻沒有那個政權能有效管治 (只是互相對峙,互相制衡)。是故日本「關東軍」其後發動「九一八事變」後,日本政府亦不敢直接吞併東北,只敢成立滿洲國。

民間只好自救,因而產生大量土匪、馬賊、叛亂者及傳奇人物。包括俄國白軍「瘋狂男爵」恩琴、叛服無常抗日名將馬占山、朝鮮抗日游擊隊領袖金日成、發動「滿蒙第二次獨立運動」的巴布扎布等。(川島芳子後來嫁給巴布扎布三子甘珠爾扎布。)

他們的忠誠並非依靠現代式「國家」或單一的「民族利益」而行 (這些都是當時或不久前的新發明),而是有自己更「在地」的邏輯。在今天正統人士眼裡,他們可能都是左搖右擺、有利則進、見異思遷的奸詐之徒;卻又霎時愛國,令人不明所以。

當川島芳子遇上這批人馬,便成了滿洲國屬下的「安國軍司令」 (當時川島芳子的名字叫金壁輝)。「安國軍」這支「馬賊」軍團很難理解 (其實跟其它東北馬賊也一樣,日本人也有同感)。結果,日本人把它解散,部份「安國軍」加入抗日游擊隊。川島芳子逃亡入關。

「贊米亞」式避難處不一定在「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宗社黨」地盤引証了Caroline的觀點。1912年清帝退位,不少宗室及前朝官員都走避到旅順、大連、天津、上海等地,因為屬租界,有外國勢力,不怕革命黨尋仇。這些地方便成為後來復辟的基地,當中還包括香港。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