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後記:中國的非洲 [婁歪角]

一,中國的「非洲經驗」 

剛剛讀畢一部2014年出版,題為 China’s Second Continent: How a Million Migrants are Building a New Empire in Africa的書,作者是哥倫比亞大學新聞研究所教授,也是New York Times撰稿人Howard W. French。此人能操英、中、法、西四語,曾任New York Times 駐上海主管五年,還改有唐名曰「傅好文」,此書有一個臺灣的中譯本《中國的第二個大陸:百萬中國移民如何在非洲投資新帝國》,從2015年10月到2016年1月,在四個月內印了三刷。

所以讀此書,是因為正在處理文化等所謂的軟實力公共外交,是如何補以國家政權及直轄專責部門為行為體的中國官方外交之不足。但公共外交有效與否並非自己說了算,仍然瑞賴諸多因素,當中包括本國資本集團在他國社會投資辦企業時,其營運方式是否反映出某種正面價值的起碼持守。所以當中國在東南亞等第三世界各國作投資時,他如何處理中國企業與當地社會在人文與自然環境的基本權益與公義之間的關係,是直接影響當地人民對中國形成什麼印象,也間接左右其公共外交之成功與否。東南亞老百姓絶不會因為你一方面剝削他,另方面給他出錢蓋座廟,就會任憑宰割,還心甘命抵,銘謝神佛。

問題是為何很多中國官員、企業、學者都覺得這是可行的?這除了是他們根本不懂在仍然存在強大傳統文化與民間力量的社會當中,民間文化到底是意味著什麼之外,也源自他們不自覺地認為,在過去廿年於其他區域作投資時的「成功」經驗,也可以直接套用於東南亞。

問題是:誰是他們視作原型參考的成功經驗呢?答案是非洲。他們在非洲的成功模式讓他們覺得,類近的營運模式與手段,也可以直接施之於東南亞。所以實在有需要對中國的非洲擴展,有一起碼皮毛式的理解。換言之,由中國所主導,認為可以運用宗教及文化作潤滑,預計在未來十年再作擴充的那些東南亞發展構思之政經運作方式,其實是原用於近二十年中國官方在非洲的「成功」經驗,從而需要稍稍知道中國的「非洲經驗」。

二,中國殖民主義乎?

中國的外交及國際關係學界旦承,中國的非洲投資發展項目在當地贏得「殖民主義」之惡名,代表的個案是蘇丹達爾富爾的內戰及大屠殺。傅好文 (H. French)《中國的第二個大陸》一書是試圖根據他的田野調查,回答「中國在非洲是否在推動殖民主義?」之問題。他前後以三年時間跑了非洲五十餘國的三份一,會見了以百計各種背景的中國人和非洲人 (包括黑人和白人)。

作者對非洲現狀的基本理解是:非洲現在處在發展的關鍵轉折時刻,預計其人口在21世紀中期將會倍增,因而可能成為最急遽成長的超級消費市場,問題是非洲五十餘國條件差異極大,大部份國家不能靠自己或非洲內部力量促成經濟上的相應成長,從而必須依賴外資。且此一關鍵轉折因其龐大的人口而面臨非成即敗之處境,即人口本身可以變成加倍逆火(backfire)。

同時,中國與非洲的現階段關係是始於1996年江某訪非六國返華後,即指示以非洲作為中國及早籌謀産能過剩出路之著力點 (目前的「一帶一路」就是以解決産能過剩作為最起碼的目的)。經過二十年的營運,中國今天是整個非洲無與倫比的經濟引擎,非洲對今天的中國言之,其戰畧目已發展為長期而多元多層的,遠超過當年「産能過剩」的單一考慮。

當中起碼包括:一,最直接是及早搶佔輕工業廉價産品龐大市場;二,輸出從事大規模基建的過剩産能 (中國已在整個非洲蓋了70座水壩、數十座大型醫院及體育館,乃至無數公路);三,直接掌握及取得基本戰畧資源,如銅礦、金礦、稀土、石油、天然汽。

前三者直接明解意料之內,但下文二者你就估中國唔到嘞!四,及早霸位搶佔非洲廣闊肥沃未開發的多個三角州糧食産出區域,因為種種原因,中國糧食種植地大幅萎縮,中國及早籌謀的不僅是龐大中國人口的糧食需要,尤其當非洲人口劇增後,其主要糧食供應,將掌握在中國手上;五,疏散中國人口,過去二十年,移民非洲的中國人約100萬,中國官方甚至向一些非洲國家開的債務扣免條件是,給我幾千本你們的戶照,這不是去非洲謀生,是去移民當非洲人。嘸人願去?當然唔係啦!!

三,在中國到底誰會去非洲?    

傅氏的觀察與分析認為,先不區分是去工作或是去移民,這約畧分三個主要層次。首先,直接隸屬中國非洲海外計劃的各類納入組織的技術或專業人員,從使領館的外交到情報的官方人員;國企、官企海外計劃的工程、醫療、農業、管理、翻譯等專業人員;孔院教師。這些都不是移民,是派過去工作的,只要是專業的教育水平都一定在高中,甚至大學以上。

其次,民企投資者,這類人或是單人或是小數二、三合伙人成立公司去闖天下。他們與官方的關係没一定的,有仍與官方時有連結,但亦有與中國官方保持一定距離的;既有只視非洲為工作之地,退休後要回中國或定居西方國家,亦有不單自己謀定居當地,甚至入籍的,更將全家大小接來非洲的。為求定居,會向中國的老婆講「我必須要娶個非洲太太來定居」,阿老婆說「只要能移民,我可以接受」。這類人有些本來是官企、國企早期的外派英、法語翻譯員,後來脫隊自闖天下。

六十歲左右的一群,其實是因為文革晚了讀書,在九零年代後發現自己在中國没什麼出頭天的指望,但仍有自信與拼勁,勉強揍合幾千到幾萬美元的一筆錢,有點孤注一擲地來非洲冒險,遇上非洲的初長、歐美的弱潮及中國的挺進三種情況的交叠,從而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由於作者傅氏通中文,所以花了不少筆墨,從日常口語對話的層面,剖析這類人,包括他們用什麼詞彙表達對非洲人,乃至當地來自中國其他省份人的態度。所間接反映的基本上都是非常粗野、強悍橫蠻之性格特質,但皆極具冒險精神,克苦耐勞。作者不無諷刺地提及他所遇到的一個河南商人,以粗口向作者狂罵在非洲擺地攤販雜物的閩南人是「騙子、粗魯、無教養」…。

第三,中國社會底層無資本的非技術人員,既可以是國企、官企及民企聘過來的中期或長期的非技術或半技術人員,主要當工程粗工,也可以是完全無厘頭地跑來非洲常賣地攤或雜貨小店的中國底層百姓,甚至是妓女。這些人連中文都不大好 (他們是漢人),遑論英、法文或當地語言,但數量不少,目前全非洲無論多偏遠的鄉鎮 (鄉村還未至於),就像七仔,總有中國人開的小攤在附近要賣你亂七八糟的怪東西,例如泡麵、薯片、火機。

這類人數目其實也非常龐大,大到足以衝走當地原有本土的攤販,引發雙方多回衝突,但能經營成功之比例極低,大部份人最終虧光後,死死地氣回中國去,問題是中國不缺的就是此階層的人,所以來的不比走的少。此外,這些都是中國特定地區與省份為主,例如廣東、福建、河南等,這當中絶對不會有上海或江浙人。

四,哪有歧視?只有「平等」

中國在非洲的投資,可以橫掃而所向無敵,其秘技之一首先在於粵語所謂「做爛市」,意即以不可想像的超低價,讓其他國家,尤其發達地區的財團無法競爭。而這種超低價是故意的,目的在於掃盡非洲基建市場。當然,以那麼低的價格,如何能完成工程兼有錢賺?不同類型的工程目的不一,有一類工程的主要目的不在賺大錢,而在解決政治問題,且不是解決對非國家的政治問題,是要解決中國國內的政治問題,這聽說來非常離奇。

原因是中國國內基建工程已經呈現飽和,並進入發展停滯狀態,各種重型機械及附帶行業如果生意不足,白放就等於白虧,加上數量龐大的基建産業工人且屬勉強可糊口一族,如果因産業萎縮而長期大量失業,對政權而言將構成嚴重政治隱患。

所以中國在某些基建領域上,以超低價在非洲狂掃貨,這不一定都能有特別豐厚的賺頭,反而是首先確保基建産業在國內的産能過剩有基本出路,因而産業工人可以前赴非洲工作,部份人會順勢留下定居,以移民非洲來舒解中國人口壓力的實驗室,其中部份可以成功在當地混得下去的移民,亦可以反過來伸展了中國官方在當地各領域的據點,強化中國在非洲影響力與利益紥根的深廣度。

這就解釋了非洲各國群眾對中國中標或「贈送」的基建工程的三大抱怨。首先,工程質劣不耐用,曾被英、法移民統治過的非洲國家,其專業人員常抱怨中國公共交通的基建工程質素,明顯劣於70-100年前英、法殖民政府所修建者。

當然,無需美化殖民統治,英、法殖民當局修建公共交通系統 (如公路、鐵路) 非為當地人民的幸福著想,交通系統只會修建在礦區或商業農植區和港口外洋口之間,只為省成本而有效率地運走所取得 (或掠得) 的資源,所以交通網絡的總長度有限,惟公路、鐵路蓋了出來,當地大眾自然也會受惠。但關鍵是鬼佬蓋的公路、鐵路質素,就遠比中國的耐用可靠。當然,也許這不能說中國在歧視非洲,反正人家中國國內基建,也是很「平等地」不缺豆腐渣嘛。

五,别讓「殖民主義」一詞受委屈! 

其次,完全拒絕聘請當地人,從而提供接近零的就業機會,中國企業甚至連清潔工都直接從中國運過去,遑論半技術、技術工人,乃至其他專業與管理人員,基本上成了中國人的飛地。中國官民對非洲人固執甚深的種族歧視當然是一個順帶的原因,但所謂「戰略的」理由才是中國官方更為根本的考慮,即前述需要解決中國國內基建産業工人的就業,乃至中國過剩人口的就業問題,「當然」就輪不上當地非洲人了。這與大英帝國以比例上只佔極少數的白人殖民地最高當局,但起用大量當地人員之帝國統治技藝完全不同。

第三,零技術轉移及零教育培養,中國基建工程連蓋橋修路起厠所的技術,都列作國家機密,不授予非洲僱員。所以對於中國在非洲是否在奉行「殖民主義」一問,其答案實端賴你指的,是哪種「殖民主義」。如果指的是由19世紀末到二戰結束後1950年代大批新興國家誕生前夕這七、八十年間,英治馬來亞與香港,日治臺灣的殖民主義來說,中國在非洲當然不是「殖民主義」,因為它根没這能力、水平及某種帶點現代文明之傲慢的使命感,說這是「殖民主義」,還真有點讓「殖民主義」這個詞受委屈。

19世紀末-20世紀中此階段的現代殖民主義,尤其英式的,只志在開發兩個維持工業資本主義得以持續運作的條件,即産業原料與消費市場,而二者都不是殖民地區原生狀態現成有的,都是需要透過殖民者就地轉移生産技術、建立技術培訓體系,建立從法律、醫療到各種維持一個現代社會 (即使只是城鎮) 所需的制度體系及專業,才能整體上提高總體生産力 (即使只是原材料加工的半製成品),提升大眾收入,使其經濟能力達到「夠資格被當時資本主義制度剝削」之水平。這一切背後,都是以完整的現代教育體系來擔負養成的基礎,而教育背後,每多是基督宗教。故此,這個品牌的殖民主義,其所引入的除了知識和經濟外,尚包括價值觀的某種更革。

所以如果用遠洋漁業比喻殖民主義,「有遠見」型號的現代殖民主義,其實不單不會對漁場作掠奪性 (甚至是滅絕性) 一次捕撈,却是非常講究捕撈的節奏與規矩,甚至建立制度化的休魚期復修漁場。所以才會有香港人與馬來西亞人夢迴英治,臺灣人夢迴日治之事。按作者的廣泛的田野訪談,非洲人似乎没有夢迴中資的「鄉愁」。

中國在非洲的投資,既拒絕技術轉移,亦不打算發展當地教育,雖然會給非洲政治權貴的子弟予獎學金,讓他們來中國讀書,只會以恐怕近乎殺雞取卵的方式,掠奪當地所有可帶走的資源。有些香港人近年用「蝗虫」一詞罵人,這的確不能接受,但用來形容天朝的非洲「發展」政策之神采,其實就要比說這是「殖民主義」來得貼切了。

六,中國的非洲民怨 

作為超級經濟強權,乃至霸權,中國在非洲的經營,既有與其他外來政-經強權約畧共通的手法,但也有其獨特之處。中國對非洲首先會強調,中國也是和非洲一樣,長年是西方帝國-殖民主義的受害者,所以來非洲嘛,是為了幫助同屬發展中的「兄弟」國家,建立經濟上自強的體格,抵擋西方勢力及被迫依賴於西方之誘惑,故此「雙贏」一語,是任何與非洲業務相關中國官員,每天都朗朗上口的口頭禪。作者相當惡毒地,在全書的尾聲,根據1930年代日本計劃向中國東三省移民500萬,但實移數只及計劃的20% 戰爭即已爆發的整個論述,當中包括「解放、大東亞的共榮」等之說辭等,與中國表達其對非洲窮兄弟之仁慈厚待的說辭作出對比。而且很可惜的是,在書中的非洲受訪者,完全感受不到中國的厚愛,且尤對「雙贏」之說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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