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洲遊記 [崔老頭]

(1)

在長春探訪了滿洲國皇宮,抗日記念館,及在滿洲國建築物(所謂「八大部」)流躂。滿洲國建築保存下來甚多,一些仍作政府或公共用途,大都屬龎然巨物。我不知道是否有種叫「滿洲國風格」,都喜用巨大圓柱及方形建築。據說有模仿美國國會的,日本政府等。

我問一位保安,他知道所守的是「偽滿建築」(因屬保護文物,門口都有碑文介紹)。保安態度很好,但對建築物只淡淡地說,並沒多少感情。說,並不多人來看。

我聯想到香港,殖民地建築也不少,很有特色,有些人仍然談得眉飛色舞,大概是「本土」與成功「國民教育」之別吧。東北人談滿洲國,是件不堪的往事,香港人談英殖,是如數家珍。

滿洲國時代的龐大城市建設,反映管治者的心態,欲立一個現代亞洲帝國的模範,供世界示範(國聯一直不承認它的地位),及作為日本新殖民政策的角色,不同於同時代香港在英國舊殖民主義中的位置。

(2)

我在滿洲國皇宮小賣部買了一本有關川島芳子生死之謎的書。據書中所言,被槍斃的是替身,芳子逃到長春,再活三十年,晚年在長春市般若寺出家。可惜除這書外,包括皇宮及抗日紀念舘(對滿洲國大員及日本軍關東軍都有詳細介紹),卻未見任何有關芳子的資料。

參觀「偽滿皇宮」,透過圖片及雕塑,我被帶進一個特定的歷史時空…但,當我站在溥儀登基蠟像前,卻發現直面的,是一幅本應天真無邪,現在卻惶恐無助的孩童眼神。使我產生一些越軌的聯想。

一直以來,我對溥儀沒甚麽好感,他被塑造為優柔寡斷的紈袴子弟,漢奸,賣國賊,還要是無能的,傀儡的那種。溥儀三歲即位,六歲退位,十一歲時,又胡里胡塗,被張勳簇擁為帝,結果七天內失敗。十八歲時被馮玉祥趕出紫禁城…當我見到溥儀逃往天律與日本軍人合杯的蠟像時,產生了複雜的憐憫之情。

不知是否創作者有意,溥儀顯出一幅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拘緊表情。同樣感覺發生在一幅溥儀接見嘉賓的照片上,一種高貴冷傲,美艷,但目無表情的面容呈現在皇后婉容面上。據說,當年是川島芳子設計劫走皇后,皇后才得以與溥儀團聚。但事實上皇后並不想做滿洲國皇后,她終日吸食鴉片,痳醉自己。

與溥儀同齡的川島芳子其實亦一樣,二人自少便負起恢復清國(而非滿洲國)的使命,知其不可以為而為之。

(3)

投宿北京前門大街施家胡同。所謂「前門」,因它在紫禁門外正南方。前門大街兩旁是店鋪,大部份做到保留原店風貌。走在街上,是一趟商業及歷史文化之旅。

這些老店以百計,隨便一間便有百年歷史,有些二百年,三百年,更有超過四百年。也就是說,明末清初已在此營業。今天仍然經營,作為商標多於門市,多各設有展覽館,公開讓人參觀,門外則擺放銅像,串成一起便像一扇歷史風景相,某店獲皇帝封賞,某商品成為貢品,某大官曾來幫襯,某太后身邊太監是幕後主人等等。像訴說這個清初已存在,憑藉其在紫禁城外一步之遙,宮中及朝臣進出之便利,而繁榮幾百年的故事。

因為有故事,所以有歷史。吉林沒有這樣的故事?它原不止只有官方指定的東北抗日游擊隊,其實,吉林滿街都是滿洲國建築物,只是,不獲邀進今天國家的大故事之中。因此,吉林顯得貧乏。相反,瀋陽是滿洲(不是滿洲國)龍興之地,而滿洲早已載入史冊,故瀋陽不乏故事。

我想到的是,香港故事又應是甚麽呢?那段殖民地過往,處於今天香港人何種位置?香港會是吉林?抑或瀋陽呢?

(4)

臨尾去了北京故宮,才回想及引証了瀋陽故宮(盛京)是一個微縮的北京紫禁城。但為何滿洲人未入關前的皇宮,已弄得像北京紫禁城?我估是滿洲人入關後,歷代君主都修緝的原因,以北京為藍本,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瀋陽故宮(一樣是黃磚紅牆宮殿,款式跟紫禁城也差不多),格局很細。它的禁宮築在中間方城頂層,有四五座建築(也叫殿),為后妃住所,每間住一個妃嬪及一個近身女待,估計每個殿不過2000呎-3000呎左右,其中一個是皇帝宴請大臣的,大概只容幾十人。這時,後金的勢力不大,應幾萬兵馬而矣。

歷史上,比盛京更北的,位於黑龍江三江平原上,有渤海國首都,據說是當時世界上人口第二大城市(僅次於長安),故有學者推測唐朝時(7世紀左右),東北氣候比現在濕暖。而明末,即滿洲興起時,據說正值是「小冰河時期」(所以強大的明朝在旱災,瘟疫,民變下完蛋),盛京的氣候應比現在凍,難養活大量人口。不過,這只是我猜想,有興趣朋友可研究下。

與渤海國首都相比,盛京不過小國之邑。那為何要修葺成紫禁城模樣?今次時間不夠,既沒去三江平原,也沒有去承德避暑山莊。承德吸引我的原因,是「新清史」學者以它來論証清國並非(或並非只是)一個漢化國家。清帝每年往承德並非游樂,而是公務繁忙。

如果說,北京紫禁城是顯示滿人繼承明祚,那承德便是清君臨內亞/世界(包括蒙,藏,回各部),接待外藩,建立權威的地方。所以承德不特有儒家文化及漢傳佛教的展現,還築有宏偉的回教寺,藏傳佛教寺院…。清帝既以孔子為師,亦是文殊菩薩化身,也是成吉思汗合法繼續人….

盛京,我猜是同一邏輯的產物。後金 (入關前的清國) 的京城盛京實在太簡陋了(在漢人角度),配不上統治中原的氣派。所以用北京紫禁城模樣事後加以改造,形造入關前滿洲已得天命的形象。是否這樣?

而天安門及故宮,今日又如何發揮中國為多元民族文化的象徵,及如何將凊朝由封建晚期的腐敗,改寫為幾百年來亞洲/東亞世界體系的掌舵人,並由中華人民共和國透過「一帶一路」來繼承…

(5)

有關滿洲國的地位,我試總結如下:

1) 日本試圖將新京(滿洲國首都長春)打造成亞洲最和諧(民族協和),和最現代化的城市。杜贊奇認為日本比列強更早從「舊式殖民主義」(純政治上壓搾,經濟上掠奪)進入「新式殖民主義」,滿洲國是第一個試驗塲。但太平洋戰爭爆發及中國的頑抗,使日本陷入巨大財政壓力,結果回復壓搾統治。

2) 當時,日本對是否全面侵略中國舉旗不定。早期,即「明治維新」後,日本知識份子提出復興亞洲思想(興亞),主張聯合中國(扶助而非侵略),共同對抗西方侵略(因日本自知國力不夠)。後來,見中國日被列強瓜分,逐產生先下手為强,趕快佔領部份中國以脅迫中國與日本結盟的想法。譬如「九一八事變」(瀋陽事件)並非東京政府策劃,而是日本駐滿鐵的關東軍私自進行,迫東京政府接受既成事實。但事成後仍不敢直接吞併東北,而採用扶植滿洲國的做法。

3) 這段歷史,對香港有何啟示?杜贊奇認為,日治時期的香港,其實亦部份仿效滿洲國模式,直接了影響了光復後英國對香港的管治政策。

4) 復興亞洲及聯合第三世界以對抗西方殖民主義是否仍是當下應有之義?抑或強國崛起,「一帶一路」正朝「大東亞共圈」帝國之路走?

5)香港應如何面對自己歷史?肯定英治時期的殖民價值(像部份台灣人肯定日本统治的價值)?否定或遣忘身上這無法割捨的記憶及價值(像長春人對滿洲國的態度)?還是肯定歷史,從歷史中學習,知道我們的來源。這不特是說香港,也是說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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