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籠牢:圖博見聞記 [霍雷霆]

多年前有一段時間,常跑帝國西部省份,在當地認識的學友,有藏族、蒙古族、回族,甚至維吾爾族,但不知有意還是碰巧,反正就没交上當地的漢人學友,尤其因隨藏、蒙二族學人學習,故更多是師友。當年的工作結束後離開,廿年下來,其實聯絡有限。

日前突然先接到電郵,繼之接到電話,一位當年的老師及其隨行人員路過城邦講學,並欲一聚,這位老師是當年老師中最年長者,下文姑且稱作「大師父」。放下電話,嗱嗱臨帶上馬仔直赴其住處。見面談了兩個多小時,雖然近廿年没見,但倒是聊得非常流暢,主要談了二事,蒙藏社區的傳統宗教-知識-文化的民間社區領袖,即中文俗語所謂的「活佛」(實則,藏語根本無此詞),及時下帝國版圖與制度內的藏人教育等問題。

一,好活佛與壞活佛

見面時,先按藏蒙風俗献哈達,坐定後介紹馬仔予大師父,他們先以母語談了五分鐘,學生說明籍貫等等,再轉回中文,也向大師父簡報别來廿年事宜。

對話輾轉談到藏區的幾個好、壞活佛。

提到活佛阿嘉八世,他是格魯派六大學問寺青海塔爾寺的原總堪布 (類似修院大學校長),本來與帝國關係還好,但當1989年10世班禪去世,出現帝國當局與藏族11世班禪的雙胞胎,帝國迫令所有藏佛僧團領袖必須公開表態支持帝國版小班禪,譴責藏族版班禪,阿嘉八世拒絕隨即秘密出走,否則即會被拘捕,甚至以莫須有的「分裂帝國暨謀反罪」下獄。

成功逃脫魔掌後,帝國時首J某撰親筆信游說,謂「朕凡巡狩青海,第一個想到要探的人就是你,朕甚重視你,你回來既往不究,你的人大、政協位置我們給你留著」。幸阿佛爺去意堅決,don’t look back,睬你都戇居,迄今仍在北美。數年前曾在加州灣區某大學的學術單位,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他是蒙古族,在學問寺求學,並得學問寺學位,年青時因為是宗教人士,身負帝國原罪,被帝國下獄與漢人同牢,所以蒙、藏、漢三語流利,他的普通話非常標準,1998年近五十歲逃離帝國時,abc一字不會,但十年後,以英語佈教,並出版了英文自傳Surviving the Dragon 述其前半生帝國經驗,臺灣在2013年出了個以《逆風順水》為題的中譯本。

大師父說,對照之下,同為六大學問寺之一的甘肅拉卜楞寺的時下阿頭M活佛,則是個聽帝國話的壞活佛,他會在帝國控制的藏佛領袖圈內,以官方用詞批評流亡的達賴。本來此系活佛的第一代是清代中後期聲譽極響的著名佛教學者嘉木样,還拜讀過其佛學著作選段一丁點,没想到「投胎」幾回後,竟然水平斷崖式急墮。即使連帝國版圖內一些比較有心的漢僧領袖亦耻與為伍,華東某著名漢傳大寺院方丈告訴大師父謂,前屆帝國官方佛教組織換屆改選時,帝國本力推M活佛出掌某權力位置,但漢、藏僧人中有心者作串連讓其「凍蒜」不成,被責問時,羣僧借口M活佛已還俗不適任僧侶組織高層負責人,但私下皆指其乃一帝國奴僕的壞活佛。藏人目之為藏奸,佛教徒則目為佛奸。

不過,同屬拉卜楞寺已辭世的另一活佛貢唐倉六世却被蒙、藏僧俗異常尊敬,源於帝國當局以武力及下獄迫藏僧領袖公開承認帝國版的11世班禪時,貢唐倉六世在現場公開拒絕,並表示已被關過廿餘年,不介意再下獄,惟堅拒從命,氣氛極端對立,但主事官員没預料他企硬,一時錯愕不知如何收科,貢唐倉六世即時拂袖而去,帶從隨從連夜乘機回蘭州,再通宵飛夜車由蘭州逃回甘南藏區方感安全。由於貢唐倉六世生前在甘、青二省蒙、藏二族社會聲譽極隆,動輒十萬人出迎,大大增加帝國官員在當地扣留他的政治風險度與不可預測性,方被迫放手。

二,蒙古人的預言

大師父三零年代中出生於帝國蒙、藏二族叠居的地區,當地有很多蒙古人。他聽僧團前輩說,二零年代當蘇聯政權進入今天的外蒙古,及蘇聯西伯利亞版圖內,貝加爾湖週邊如卡爾梅克 (Kalmucks)、布里雅特 (Buryat) 等數個蒙古族小國時,共黨軍隊都是重重將寺院圍成滴水不漏的鐵桶後,架起機鎗陣,射殺數以萬計的僧人。蘇聯瓦解後,多部據KGB等檔案寫成的蘇俄 / 沙俄佛教史皆有基本類同的記述。所以近日也一再叮囑一個來自中亞國家,受俄文教育成長的馬仔,找機會研究蘇聯的滅佛史,即蘇共在二零年代大規模屠殺蒙古僧團。

所以四零年代甘肅的格魯派學問寺,尤其像拉卜楞寺這種有數千僧人的大寺,有數以百計從俄蒙及外蒙走難過來的蒙古僧人,等到1949年連中國都不幸陷身赤色魔掌時,這些已走了一次難才把小命撿回來的蒙古僧人紛紛嚇得失魂落魄,告訴甘肅藏人說,西藏和佛教都會徹底完蛋,因為我們會被殺光,但當時甘肅藏人不相信,還嘲笑蒙古人妄想及造謠,因為當地藏、漢關係歷來平順。

師父說,那些蒙古人没和藏人爭議,但全部迅速逃光,據說不少後來去了歐洲等等,十年後,蒙古人的預告加倍應驗於全部藏區,慘不忍睹。馬仔運用他的條件,跑了藏區不少基層寺院,看到很多不解的事,心中留下更多的問號。向大師父告辭後,回程途上,馬仔和我說「今天聽了他說的這些大背景,我才慢慢明白在基層寺院看到的那些情況,是怎麼出來的」。

三,美國藏學家的帝國問答

師父後來談到前些年,寫有三巨册現代西藏史,文化人類學背景的美國著名藏學家Melvyn C. Goldstein,尤其是M Goldstein現代西藏三部曲的帝國漢文譯本是如何誤譯原著,及如何在譯本中,對藏人改革派觀點與取向作有意誤讀。

師父說,M Goldstein訪問帝國,當局甚為緊張,從藏區抽調相關人員組班接待他,有知識的活佛是奉命接待的帝國人員之一。在雙方的正式座談上,Goldstein問為何全面禁止藏區牧民沿襲千百年來逐水草居的「遊牧」?師父說,當時在現場的帝國官員只能一聲不響,被再迫問時,顧左右支吾搪塞,無法回答。其實現代民族-國家政權最憎厭的,本來就是這類不斷遷徙的遊牧及遊農,務盡除之方休,即使美國亦曾如是,當朝帝國更是,其存在被國家政權目為無視,甚至嘲諷其權威,故必去之而後快。

四,藏語

後來師父談到當代的藏族教育與語言,首先是對傳統教育的徹底打壓。

藏文作為書面語是非常統一的,在前現代階段,這種統一,除了首先包括今天西藏、青海、甘肅、四川及雲南的藏區,此外北傳到所有蒙古人地方,包括俄-蒙,即布里雅特、卡爾梅克等,南及不丹、錫金、印度拉達克去,但口語則方言及地方語音差異甚大,在1959年西藏反抗帝國軍隊「進入」前,蒙藏精英透過出家為僧,留學拉薩,以拉薩藏語為宗教知識人的共通語言。

大師父提到,前述藏學家M Goldstein訪問時,曾在正式論壇中,向帝國人員公開提問:帝國稱有宗教自由,但為什麼禁止藏民18歲前出家?而且為什麼基本上禁止寺僧繼承傳統的遊學?這其實與確保在少數民族中,成功推動以漢化為目的的國家教育直接相關,本來在全民信仰單一宗教的社會,專職宗教人員、組織及其場所的最主要作用,就是文化教育與知識傳授,因而在很多案例,自動成了現代民族-國家官方教育系統的天敵,務滅絕之而後快。

所以18歲前不可以出家的真正原因,就是要從根上切斷年青一代藏人的語言及文化傳統,同時繼續架空傳統教育系統,直到其完全斷氣為止。大師父說,絶大部出走南亞的藏族,根本不是要攪什麼「分裂主義」,而只是想用母語學習先輩留下來的文明遺產,但在今天的帝國,連這一點都是不可能的。

在傳統西藏,尤其自清代以來迄1950年代,拉薩數座大型學問寺是整個蒙藏族人在宗教、知識、文化及教育上的中心,寺院的學僧幾乎没有多少拉薩本地人,幾乎全部都是來自各地的留學生,而且其畢業生畢業回鄉任地方寺院教師後,會將地方上的出色學生,舉薦回老師畢業的拉薩學問寺留學,形成以拉薩為中心,對外一直伸延的龐大分校網絡。

這些大學問寺底下的各級學院,均有固定安排的學生宿舍,按籍貫、語言、族群或國家,安置留學生,所以只要說住在某院某學院下的某學生宿舍,就等於已說明了你的族群與籍貫身份。因此,無論是拉薩這數座大學問寺下的學院及學生宿舍,都是西藏中心廣大蒙藏區域不同社區與拉薩維持數個世紀緊密連繫的重要渠道與網絡。

西藏在五零年代對帝國「進入」的武裝反抗,這類寺院的知識網絡同時變身為反抗網絡。所以帝國後來嚴禁重組前述有數世紀的金字塔式的寺院網絡及其上下級的從屬關係,近年除了現實上,以鐵腕嚴禁重建這種跨寺網絡外,甚至在研究、教學及書寫上,均明確禁止提及這個制度。除了現實上不容存在,即使在記憶中亦禁止存在。只是在蒙藏民間,這一歷史仍殘留社區記憶中,地方社群會在募款後,派人帶去現在只餘没有靈魂殘軀的拉薩原大寺,希望作為重建本鄉專屬學僧宿舍之資金 (當然會被禁止)。

在帝國「進入」西藏後,鐵蹄下舊的教育被摧毀與徹底禁絶。那新的呢?

一直以來,帝國有多類院校,如黨務、軍隊、宗教等相關的院校,其實是不屬於教育部管轄的。在宗教方面,帝國官方的神學院或佛學院等,其直屬上級單位是帝國宗教局。同樣,帝國有近十所民族學院,其上級主管單位是國務院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 (國家民委)。

民族學院多成立於1950年代,原本的作用絶對不是為了繼承少數民族傳統文化,而只是訓練少數民族幹部作為統治工具。由於少數民族不通中文,而且需要在少數民族社群中執行統治的工作,所以長年是以雙語作為教學媒介,即經帝國修改後的「漢語」(不是中文) 和修改後的各種少數民族書面語,例如新傣文、新藏文等,尤其帝國版的少數民族書面語,其實只是過渡階段的文字,目的是在帝國漢語未普及前,先切斷當時年青一代少數民族精英與其傳統書面文化的關係。

問題是,没有傳統没有內容的新書面語,並非一紙命令即自動被奉行,所以實質上民族學院仍然長年有兼以少數民族語言作為教學語言,雖然教學水平仍然不高,但起碼好過冇。過去廿年的某些階段,只要學院主管夠開明,還是可以請還俗學僧,或回教教長低調地在學院開課講授宗教文明的傳統知識,研究生甚至可偶爾去學問寺或清真經堂向傳統學者學習。

帝國內少數民族教學語言問題最尖鋭的,其實是本來有自己複雜而歷史悠久書面語,而又是跨國民族的一類,且多屬如佛教、伊斯蘭教等古典宗教文明傳統內的成員,藏、蒙、傣、回、維等,民間對語言統一的抵抗特別頑強,而官方設法鏟除民族語言之手段更是層出不窮,從暴力取締到以經濟政策作侵蝕,務置死地不可。反而没有書面語傳統的少數民族,受到的壓力要少得多,迅速接受帝國漢字作為書面語。

但前數年,當帝國製造大學泡沫時,將近十所原民族學院幾乎全部「升格」為大學,直屬上級單位也由國家民委轉為教育部,教育部遂將統一的大學課程標準直接套在民族大學身上,其中包括對大學本科生教學語言的規定,全部轉為漢語。如此一來,藏文系雖然今天稱作藏學院,但以漢語作為教學媒介的程什麼度與比例,只有比當年更高而非更低,改制前其實主要還是用藏文教書。

另方面,亦在漢人省份辦與藏區各地一一對口的「西藏班」,將藏區各地藏族兒童接到漢人省份受中學教育,經過數年漢化教育的藏人學生,不少會升讀大學。京、滬等都會的多所一線大學校的藏族大學生,主修亦廣涉人文、社科、法律、管理及實用理工科,部份在漢人省份讀中學,部份在藏區城市如拉薩讀中學,這二類藏生的漢語能力是有一定差異的。不過,為難處在於,有藏族學生中文很好,但也有不太好的,對教師而言,在評分上頗感為難,雖然知道他們某義上是半個政策受害人,類似情況亦見於維吾爾學生。

這些藏族大學生畢業後,真正的問題才降臨,除極少數外,大部份受過大學教育的藏人,都不容易在漢人地方工作生活及安頓,但回到藏區情況甚至更惡劣,無論他們大學學的是什麼專業,他們要在藏區帝國體制中,找到與其專長相應的工作機會非常低,即使偶有例外,職場上的升遷以漢人為優先。在工作場合,只要有一個漢人,所有藏人必須轉講帝國漢語,禁講藏文,見微知著,遑論職途發展,藏人就在自己土地上流離失所。所以,帝國體制內的藏族民族主義,首先都是來自帝國體制自己訓練出來的人,以前是民族學院,現在是西藏班。

此外,藏區地方當局不同部門的藏族資深公務員都會有固定名額派赴京、穗、滬等地大學進修。這些在職進修生居然會覺得,與西藏相比,京、滬等帝國都會的大學「很有言論自由」,他們講到藏區壓制極嚴厲,整個族群一片迷惘,社區嗜酒問題嚴重,講到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當代藏人,若流亡在外的,語言上他們慢慢自然而然地,形成某種實質的藏語普通話,即三區藏人皆能聽懂。至於帝國鐵蹄下的藏人,敢圖推動藏語普通話的絶對是死罪,藏人只要一試著這樣做,馬上會被嚴厲對付。年前有藏文學者收集不同藏區民歌編藏語小學教材,開始時地方當局行政上百般妨礙,後得時任香港教育學院院長,專研「殖民主義、語言霸權及雙語教育」的加拿大籍許美德 (Ruth E.S. Hayhoe) 教授助,完成工作,印刷為書,並辦了一屆老師使用該教科書的密集班,正要辦第二屆時,得悉帝國擬以「分裂帝國罪」治他,連夜逃亡。

有定居華東的藏族知識份子去拉薩朝聖,回來後說,這輩子再也不願去拉薩。戶口不屬西藏自治區,屬前述四省的「區外」藏族要去拉薩,從你在火車站或機場下車下機一刻開始,你就是個犯人,軍警就守在下機處對人群作即時的政治分流,起碼分作三組,漢人 (不分區)、自治區藏人及區外藏人,三者當中最後一者查得最嚴,最刁難他們,盡量增添區外藏人入西藏 (尤其拉薩) 的麻煩,甚至屈辱感,目的是要從區外藏人身上鏟除拉薩的歷史文化記憶暨宗教感情。西藏的酒店與西藏公安局是電腦連網的,所以在拉薩旅館入住登記一刻,你只要不是帝國漢人,你就是潛在的疑犯,滲透犯、叛亂犯、分裂犯。

尤其近年帝國的國內旅遊業極速成長,拉薩旅遊業已經不需要像更早階段,主要依賴外國遊客,這亦是帝國樂見的,讓外國人最好少來些,經濟上没損失,政治上更「安全」,免增麻煩度。

帝國以各種行政及法令手段,切割自治區及區外四省藏人作為帝國「公民」權益。首先,自治區藏人是不能申請帝國護照及極難出國,統統不凖出國說帝國壞話,區外藏人好一丁屎點。反過來講,區外藏人入西藏是要申請的,雖然同樣四省的漢人則不用。帝國在法律名義上是承認多民族、多語言的,所以最近帝國銀行新裝的自動櫃員機,還特別僞善地有藏文版,說他是僞善,是因為一般藏人根本不容許離開藏區,能進入漢人省份的,就已經是漢化了的體制內藏人,很多人其帝國漢文均比藏文好。

四省藏人申請進西藏,如果你的身份證上的名字是用中文寫的,例如「拉巴平措」等,障礙會少些,但如果你名字除中文寫之外,也某義上是「合法地」附有原藏文,你就看著辦慢慢等吧。說是帝國對你的平等權利的保障,你當真就自找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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