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無名,沒於無名–脫國者中江丑吉在中國 [亞蘇]

在互聯網上,幾乎找不到中江丑吉(1889-1942)的中文資料。幸虧有美國學者傅佛果 (Joshua A. Fogel ) 寫了《中江丑吉在中國》,譯成中文,才有寥寥幾則介紹。(佛另一本譯成中文的著作是《內田湖南在中國》)。中江丑吉在日本的「中國研究領域」中,以研究中國古代史、經學稱著 (主要著作包括《支那古代政治思想史》、《尚書概論》、《關於衛鞅的商邑和張儀的商於》)。但這書的出版都是他死後及戰後的事。他生前寫了很多東西,從沒出版,通常只印幾拾至幾百份在朋友流傳。知道他的人,只有少數識途老馬。

心理學家或會把他在三十歲前的放浪形骸歸究少年喪失及父親是公眾人物。其父是法國留學生,譯過盧梭的《社會契約論》,信仰自由主義,去過中國,主張中日合作,反對日本擴張。回國後當上國會議員,後失望辭職,從商失敗,四十二歲病死。丑吉自少由母親撫養,生活困難,三度搬遷,全靠先父朋友接濟。在大學畢業前,丑吉生活渾噩,終日流連酒廊。

接濟丑吉一家的包括曾寄居中江家的幸德秋水。秋水是著名無政府主義者,後涉及行刺日皇案被判死刑。丑吉母親把房間分租給兩位中國留學生,從此影響丑吉一生。這兩個學生一個叫章宗祥,一個叫曹汝霖。

大學畢業,母親病逝。經朋友介紹,丑吉跑到中國東北的「南滿珠式會社」工作,從此踏足中國。但很快對工作感厭倦,得曹汝霖介紹新工。時曹汝霖及章宗祥已成為北京政界紅人。得曹引薦,丑吉成為袁世凱顧問。曹亦引薦丑吉認識坂西利八郎大佐。後者的家是日本的中國情報搜集中心,丑吉得以認識土肥原賢二、多田駿、岡村寧次等少壯派軍人,這批人後來都成為侵華部隊將軍。

令頹廢的丑吉積極起來的是一宗意外。丑吉來華不久,發生五四運動,學生反對北洋政府向日讓步簽署二十一條款。由於曹汝霖及章宗祥掌管外交,又主張與日合作,被學生視為賣國賊。學生衝進曹家,時章亦在曹家,學生把章打至重傷 (即「火燒趙家樓」事件)。其時丑吉正在附近,趕至曹家。據說當時丑吉用漢語說:這是我的朋友,要打你們先打我吧!結果學生群毆之。丑吉在混亂中救出章宗祥。

在這之後,可能加上丑吉與在日本一向不和的姐姐和解 (嫁入豪門的姐姐此時接納了丑吉與一名曾當藝妓的女子結婚。之前與姐不和是丑吉離開日本的原因之一) 。在陸章祥提供穩定居所下,丑吉收心養性,全幅心情投入學問,過著朝四夜十的規律生活(直至死前不變)。期間丑吉結交了不少朋友,如投身中國工運及革命事業的日人鈴江言一。玲江替「滿鐵北京調查室」工作,做勞工研究得以認識中國工運領袖蘇兆征,參加了國民黨左派政府,並加入中國共產黨。鈴江的出生跟丑吉非常相似,鈴江小學喪父,父親曾任日本國會議員,後生意失敗死去。鈴江在貧窮中長大,參與暴動,最後逃往中國。

丑吉認識不少侵華軍官,常與他們討論。譬如今田新太郎 (後官至少將),是發動盧溝橋事變的主謀。二人終生保持友好,但丑吉力陳發動七七事變將使日本泥足深陷;而發動太平洋戰爭,將令日本走向滅亡,受害是老百姓 (此信曾交給發動九一八事變的石原莞爾,並在軍中流傳。時石原已改變立塲,反對擴大戰爭。後石原與東條英機的好戰派鬥爭失敗)。丑吉認為,如今日本只有戰敗一途,二十世紀將是中國的世紀。

丑吉沒有踏足政治舞台,但有與日本國內想結束戰爭的人保持聯糸。這些人幾次邀請丑吉出任公職,都受丑吉婉拒。其中,與他關係密切的牛島涉及暗殺東條英機大將而被捕 (此事亦涉及石原莞爾)。牛島在被捕後曾說,丑吉跟他說過:發動與美國的戰爭,將使大和民族走上亘古未有的悲慘命運。這句話他沒能忘記。此外丑吉也勸阻了曹霖林不要加入華北傀儡政權。

在「火燒趙家樓」後,曹霖林及章宗祥被免職。曹過著隱居生活,只推動一些善慈工作。日軍佔領華北,委曹以重任,曹堅決不從。曹多次與日軍交涉,救活不少人。1949年逃到台灣,1966年病死。死前曾說:「回想起來,於己於人,亦有好處。雖然不明不白之中,犧牲了我們三人,卻喚起了多數人的愛國心,總算得回代價。」

1941年丑吉在北京病重,送回東京救治,翌年病逝,享年53歲。

在中日戰爭時期的主旋律中,我們看不到丑吉的故事 (其實有許多這樣的故事,不論是中國人或日本人或滿族人),有的只餘刻版話語,非黑即白、非友即敵。這些,難道今天不是,還困擾著我們嗎?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