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東系列一:布痕瓦集中營紀念館 (Gedenkstätte Buchenwald) [婁歪角]

筆者年前赴德國東部工作四個月,工餘在多個城市旅遊,包括萊比錫、哥庭根、哈勒、魏瑪,及捷克布拉格等。現稍作整理,以《德東系列》分為多文刊於基層大學網。

日前隨大學師生參觀位於威瑪(Weimar)附近的布痕瓦集中營紀念館(Gedenkstätte Buchenwald)。這次一行共四十人,2/3是德文人,餘下是英文人,所以到達紀念館後,館方安排了德語、英語兩個導遊,我在英文組。

與前些年去看過慕尼黑附近的達豪集中營 (Konzentrationslager Dachau) 遺址的展覽較強調史實細節相比,布痕瓦集中營紀念館更著重某種藝術的重塑,以呈現出情感與思考的部份。雖然現場有好幾個特别沉重的空間,例如裝作是醫療檢查室的殺人場所、屍體解剖室、焚屍爐及累積有曾放過死者骨灰,百計標準尺寸樣式的金屬骨灰缸的房間等,皆很難作藝術重塑。看著那些典型二十世紀德國機械獨特而簡樸的優美線條,出現在精心設計的整套焚化爐具身上時,其實是呆了好半響,因為那種線條的機械,正是代表著現代德國文明。

但此外,現場整體上是以藝術處理,避開感官的血腥或噁心景像。當然這所謂「藝術」,並非以「審美」為主導的任何古典藝術理念,而是更為理念性的現代藝術理念,其所呈現的恐怖,重點完全不是感官影像上(雖然不能完全避免),而是人性、價值與文明的變成荒涼的廢墟,其安排是讓參觀者儘量能從感官的厭惡與恐怖之中抽離出來,騰出思考所必需的情感距離與空間。當中有三點,或是與藝術相關,或是以藝術作表達。

第一點是從大門走向集中營中心地段的途上,有一個德國藝術家正帶著兩個徒弟,在烈日之下跪在地上,從一條可以作雙線行車濶度的馬路上,以粉筆寫下喪生在該集中營以萬計的死者的簡單基本資料,如姓名、國籍、城市及出生年份。這是一個持續數月的計劃,遇上雨天時,會在數分鐘內洗擦走所有人名,於是藝術家會在雨後重寫,這有點如米蘭崑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所講,應對極權體制,最終往往是變落在對付記憶的流失之喻意。從視覺影像上講,藝術家們需要趴在地上來寫,亦寓意著某種苦行以作懺悔,這當然不是指純粹個體意義的懺悔。

第二個與藝術相關的場景,是當年留下來的。無論是專責清除「國家敵人」的黨衛軍 (尤其是軍官)和被關禁於此的人,每多來自當年德國的中産家庭,所以集中營的古典音樂愛好者其實都非常多,所以集中營當局在集中營正門外旁邊不遠處,蓋了一座至今尚存的演奏舞台,讓被關於此的音樂家在死前,定期為有良好,甚至優秀精英教養的黨衛軍官作音樂演奏。

也許正是此一反差,說明了我們一般覺得醜得無以復加的現代藝術,放棄了以「美」作為藝術內涵的理由,這也許就是阿多諾 (Th. Adorno) 所謂,奧茲維辛過後,不會再有詩,即使有也是野蠻的之原委。雖然在當代中國,在這一表述上更野蠻的,是首先將這一講法帶入中文世界的,竟然就是二十年之後在中國大力鼓吹納粹德國法學理論家施密特 (Karl Schmitt) 國家主義法學的同一個人。

第三,是展示了大批集中營被關畫家的素描畫作,很多線條都很簡單,但足夠表達當中的鬱抑。亦有由當代的藝術創作者以營中殘留的死者遺物,傳遞某種觀念與思考的創作展示,例如以百計排著的無聲舊鞋。

不過由於受制於行程的時間,並没有完整地將個展示都看過一次。

導遊是個65-70歲之間,精神、語言、體態及頭腦都很不錯的德國阿伯,他告訴我去年才在香港港島半山的德瑞國際學校當客座老師數個月。德國阿伯在下來的90分鐘,邊走、邊看、邊作導遊說明。

這個集中營在整個納粹黨統治德國12年期間的淵源、角色、空間安排與歷史等。現時尚存的都是磚石建築,木造的主要是集中營拘禁諸色「犯人」的營舍,而包括黨衛軍指揮官的辦公數、正門、大倉庫及「解決」被囚者的整組建築都是磚石的,多存迄今。

這不是最大型,但却是最早成立的納粹集中營,本來此地最早期都是用來關納粹政權成立之初,德國國內的各種政敵份子,如德共、親民主制度的議會派政客、國內各種不服從運動或地下反抗運動的人員、吉卜賽人、猶太人,甚至是各種身心殘障者,嚴重病患者、流浪者等等。

當時都是由位於威瑪市內的蓋世太保地區總部完成各種偵訊程序後,由黨衛軍押送徒步走過來,不過很多剛被酷刑偵訊過的,未走到囚營,即在半途上不支喪命。戰後茍存殘命的生還者,很多根本就是以德文為母語,甚至是只懂德語的德國人。還有談到當中犯人的分類與管理系統等等在此從畧,唯處在整個集中營生態最底層的,是猶太人與同志 (不是共産黨那種,是另一種)。

但進入戰爭中後期,這個地方往往同時成為將猶太人從德國往更東遷向大型集中營處死的中轉站,亦是德軍在東部戰線俘獲以萬計蘇聯軍隊的戰俘營,雖然一半以上被拘留於此的蘇聯戰俘最終因各種原因命喪此地。

在高峰時期,實質在集中營的人口是原編制的數倍,環境的極端惡劣曾爆發瘟疫,一次過千多人喪命。到德國戰情吃緊時,駐營黨衛軍棄營撤退到慕尼黑的達豪營,生還囚人多屬德共份子,火速控制全營,升起共産黨紅旗,以示「光復」,不過最終解放該營的是美軍。該營有過一些著名的被囚人,典型例子是因反納粹,參與策劃刺殺希特勒,事敗被捕後殉道被殺,德國新教信義宗牧師暨神學家潘霍華 (Dietrich Bonhoeffer, 中國學界生硬地譯作「朋霍費爾」,但在此我覺得應該取港、台華人教會公認的譯名,因為這是基督教傳統內的人),他曾長時間被關於此,雖然後來被殺於其他集中營,被囚期間所寫家書,對戰後基督教思想有深遠的影響 (我不知佔中三子是否與他有某種精神連繫,他們可能有此想法)。

此營同時是一個勞役營,除了開採石礦外,亦既是黨衛軍兵工厰,亦是歐戰最後階段,德國企圖以V2飛彈反擊時,V2飛彈零件的制作工場之一。然而正因如是,盟軍解放該地的前夕,針對集中營的兩座兵工厰進行轟炸,連帶超過350名在工場的集中營受囚人被炸死。所以從悲憫的角度來說,只有罪惡與苦難,但並無所謂真正意義之下的正義之戰,亦無勝利可言。

曾長期擔任該營指揮官的某黨衛軍軍官,在二戰結束前夕未幾,因被指控違反軍紀,嚴重濫權而被黨衛軍總部下令拘捕、檢控,並最終據納粹軍法鎗斃處死,這聽起來有點黑色幽默,因為他的控罪是盗賣國家財產,而所謂「國家財產」,是指在營中被殺的猶太人等在入營時「暫托營方代為妥善保管的私人財物」。此外,由於該營有所謂醫療解剖隊,所以除了按規例需要嚴格執行的拆除死者金牙、剃下頭髮,上交中央,以實國庫外,該營多名軍官因下令解剖隊剝製人皮燈罩與髏骨枱飾等駭人聽聞的行為,而聞名黨衛軍圈內。

戰後一段時間,該營所在地屬美軍托管範圍,但因冷嚴對峙成形後,威瑪地區劃屬蘇軍托管,所以美軍撤走,蘇軍進駐,在四零年代下半段四到五年時間,這個營是在和平時期仍然運作如常,因為有了新的犯人,所謂「風水輪流轉」,今次被囚的,是先前設營的主人德國人,特別是蘇聯將東線數以萬計的德國軍官俘虜扣押,進行詳細排查,特別要清查黨衛軍的前軍官。除了集中營人員外,包括在東線上隨德軍進攻蘇聯,在沿線負責「執手尾」,即掃清蘇聯民間殘餘反抗力量的黨衛軍。

這數萬德國戰俘在此日子絶不好過,俄國人在此違犯戰俘人權公約實屬平常,畢竟德軍在東部戰線沿途對俄國城鄉所犯下的惡行,俄國人恨不得食其肉,剝其皮,而實際也這樣發生過。但由於未幾在蘇聯扶翼下成立德意志民主共和國(DDR),用聽得懂的人話來講,即是「東德」,這段歷史在東德不許講。該營的這一後傳要到東歐瓦解,兩德統一,蘇聯倒台之後,前東德人才能抱著西德兄弟痛哭,訴說四十年前的辛酸。

其中一個被蘇聯鎗斃的,是納粹時期的威瑪市長。他在德國行將戰敗時,透過他的渠道與技巧,成功說服盟軍没有以空襲或炮轟摧毀這座近代德國文化的精神家鄉,保住了席勒與哥德所建立的文化堡壘的聖地。但同時,在他任內,經他的手而簽發的各種針對猶太人等的拘捕令與後續逼害,却是滿坑滿谷。蘇聯人就在此營把他鎗斃後,也没有通知家屬,一直到兩德統一後,家屬才知道,並就地立碑,墓碑除了基本資料外,原本還刻有一句話「此人救了威瑪市」,但當現德國政府知悉此事後,告之家屬或碑上必須删除此句,或移除該墓碑,後來家屬同意删除該句。

2015年是解放的70週年,仍然在世的難友只餘下卅餘位,基本上都願意回來參與紀念。這些尚存的生還者是當時集中營的最年幼被囚人,其時只屆乎14-18歲之間。當然,當時守衛集中營的黨衛軍,尤其是士兵,入伍時也同樣是十來歲的納粹狂熱份子,因為國防軍是強制兵役,但黨衛軍都是志願役。

布痕瓦集中營紀念館不是一般意義下的旅遊「景點」,這種場所遍佈德國各地。前些年在慕尼黑曾經去看過另一個同類塲所,達豪集中營遺址,此外,在柏林時曾參觀過的猶太博物館 (Jüdisches Museum Berlin)、大屠殺紀念館 (Denkmal fur die ermodeten Juden Europas),乃至納粹時期國家秘密警察 (Gestapo, 即民國時期音、義兼譯作「蓋世太保」) 和黨衛軍 (SS) 兩個機構在柏林的總部遺址恐怖場域 (Topographie des Terrors, 其實當年的建築硬體,早在戰爭後期被轟炸全部夷平,現塲只是一大塊黑色碎石地),都離不開這個議題。

這些參觀,與其說目的是看集中營遺址,倒不如說,是看德國人如何在面對公眾,甚至是世界的戰後德國國民教育中處理這段歷史,所以需要透過具體在現場看他們如何安排有關的載體,來表達其想法。所有這些都不是一般意義下的旅遊「景點」。所以當現塲的參觀者舉止輕佻喧鬧時,義工們毫不猶豫即作嚴辭制止。遊客可以選擇不來這種地方,但決定來的人的確需要有態度上的預備。

透過上述記述,帶出一個問題:這位阿伯如果不是戰後出生的,也是戰後長大的,1945戰爭結束到現在,快滿70年,阿伯無論如何不會超過70歲太多,甚至未到。這意味著他的父母輩就是當年納粹黨興起、參戰、大屠殺等連串事件的時代見證人,如果不是直接參與者的話。而這恐怕是那一代絶大部份德文人的共同經驗,當這位阿伯以近乎上課一樣的冷靜,詳細地解說就發生在他父母一代人身上的可怕事情時,這對他而言,實質上是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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