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游記 (2018.10-11月)

[胡&蘇]

(一)

權力操縱論述。但現實往往複雜得多,權力有時在論述面前,也會進退失據。

四川安仁古鎮離成都兩小時車程,是軍閥劉湘家族的根據地。民國時軍閥混戰,劉湘在四川削平群雄。蔣介石北伐後名義統一全國,劉家仍獨據一方。

除省長等高職外,據說劉家還出了三個軍長,九個師長,十八個旅長。安仁古鎮蓋滿了這些軍頭大宅,財源不斷流入,公館氣派及規模越蓋越大。當年王謝堂前燕,今日,成了共和國人民體驗民國時代大宅生活的示範單位 (4A級博物舘)。

但不知看完會否感到混亂?

博物館分兩個部份,一部份是劉文彩公館(他是劉家的族長,曾任中將司令,袍哥組織首領,是「土豪劣紳」典型),另一部份是劉湘公館。後者主要介紹劉湘生平,基本上是贊揚劉湘居多的。大概因為劉湘一直抗衡蔣介石,而且劉湘大力抗日,使川軍成為抗日主力。劉湘更像諸葛亮,出師未捷,在任內病死。

劉文彩公館除了介紹劉氏家族外,有一個部份展現宅內工人、僕人工作的地方,博物館適時在此擺放了一組大型雕塑 (114個泥雕塑)及畫展,叫「收租院」,是八十年代初的創作,感染力很強,展現農民來大宅納糧稅時所受的種種壓迫、屈辱、憤怒..

如果說,博物館第一個部份展現的是「民族國家」主題,那它第二個部份是有關「階級壓迫」。兩者如何調和?它都有關劉家的。看來,博物館沒有或者是無法加以融合,任由它兩線並進。

也許能解決問題的是劉文輝。他是劉湘叔叔,劉文彩的弟弟。劉文輝本是劉家最有勢力的軍閥。後來,侄兒劉湘擊敗他,把他趕到貧瘠的川西。劉湘死後,他在川西割據一方(曾當民國的西康省省長,別人叫他「西康王」)。

後來共產黨打敗國民黨,他向中共投誠,成為新中國的農業部長。也許博物館可借劉文輝的起義將劉家「不光彩」的地主背景割㫁。但博物舘在論述「西康王」劉文輝時,又陷入新的困境。

劉文輝是被劉湘擊敗後,率二萬殘部退守西康 (即川西)。西康是多民族地區,博物館特別辟了一個地方介紹川西風土人情及劉文輝發展川西的事跡,但都以劉文輝為主體,看不到當地人,尤其是不同族群的角色及主體狀況 (在「收租院」中,至少也出了一條與「民族國家」論述不咬的「階級」弦線),但在劉文輝的介紹中,卻只是背景濛糊的獨唱。

我印象是,由明清至人民共和國建立早期的幾百年裏,康巴地區 (包括川西、藏東、部份青海及雲南) 風雲變幻,矛盾不絕 (包括族群矛盾)。現在似乎「民族國家」與「階級壓迫」(雖未能完全融冾) 並置出場;「族群」則猶抱琵琶半遮面,仍是禁忌。似說明」了今日中國的政治狀況。譬如說,成都博物館展現的也是「民族國家」主題,「族群」被故意不說,於是「民族國家」或四川,客觀上只成為說漢族/中華民族,而非各族/中華民族的故事。

「民族國家」、「階級」、「族群」如何可縫合為一個面面俱圓的論述?如果不是沒有可能的話,那,看來,它遠遠沒有完成。

(二)

我從成都經雅安進入川西高原,高原首站是康定。以前,康定是茶馬古道樞紐。據說唐朝藏民開始愛上喝茶,最初只流行在貴族間,到宋代普及為一般藏民日常飲料。但西藏不產茶,主要由四川供應,以漢地茶換藏地馬,創造了「茶馬貿易」及「茶馬古道」。

唐時吐蕃強大,除雄據西藏高原外,盡有新疆、甘肅、青海,故那時四川茶葉都由川北的松潘出口,經青海入藏。宋時西夏崛起,坐斷西北,「茶馬古道」南移。距成都三小時車程的雅安成為新的集散地。雅安剛好位處川西高原出口,海拔不高。到清代,這個「茶馬古道」的起點西移,進入高原的康定。我經過雅安,但沒停留。

從成都往康定走新開的高速公路,通過多條隧道,五小時便到。康定位處漢與藏文化圈之間,故康定在茶馬貿易中扮演中間人角色,成就了康定的繁榮。我覺得有點像轉口貿易中左右逢源的香港過去。

民國「改土歸流」前,康定由明正土司管轄。明正土司不是藏人,但他的屬民主要是藏族康巴人。據近年出版的『漢藏之間的康定土司』(鄭少雄2016) 考証,末代明正司不懂藏語,跟西藏政府打交道時要帶翻譯,明正土司家族是南逃的西夏人。

康定像大部份川西高原市鎮一樣,都是狹長、一衣帶水,在湍急的河流兩旁建築起來。康定因一闕「康定情歌」聞名,故甚多「情歌酒店」。川藏高原確有許多愛情故事,就像所有邊塞市鎮一樣。漢人由康定西行叫「出關」,出了便是異域,西出陽關無故人。

清朝經營西藏,入藏軍旅大都經康定西行。由四川入藏有南北二路,南路經康定往理塘、巴塘、邦達到昌都,是「官道」(今天稱「國道」),有官兵及驛站駐守,定期維修道路,是官員往來及補給駐藏大臣物資的生命線。北路則經都江偃、汶川、馬爾康、甘孜到昌都,是商道 (因官府少管),較難走。今天亦如是。

清末鼎革之際,英國入侵西藏,達賴逃亡;西藏又屢與四川產生磨擦,烽火不断,清軍多次入藏。

1909年新軍陳渠珍隨川軍入藏,沿途與藏軍戰鬥,為藏族少女西原所救,二人結為夫婦。辛亥革命爆發,哥老會殺軍中軍官起義,欲推舉曾加入興中會的陳渠珍為傀儡。陳與115名親信出走,為逃避哥老會及藏人追殺,避入荒漠,欲往蘭州,卻迷途斷糧七個月,茹毛飲血,最後僅渠珍及西原七人逃出。

可惜西原旋即病死西安。陳渠珍將經歷寫成『艽野塵夢』,此書現在仍可讀到,盪氣廻腸。渠珍其後回湘西獨據一方,人稱「湘西王」,沈從文曾任其秘書,中共十大元帥賀龍早年亦曾投其麾下。渠珍後向中共投誠,成賀龍部下。

(三)

由康定經新都橋、塔公草原,走過暟暟白雪5800米的雅拉雪山,進入丹巴,車行七小時,一路暈車、嘔吐。

川西高原劃為三個民族自治州,地域廣濶,佔四川省—半。主要族群是藏族,彝族,羌族及漢族,以藏族佔多數。民國時,外邊稱這些藏人為「番人」,不屬藏族,他們自稱「嘉絨」,有所謂「嘉絨十八土司」。今天,嘉絨人被稱為「嘉絨藏族」,劃歸藏族支系,但嘉絨有很強的自我認同。我今次去丹巴,是嘉絨藏族的核心地區。

嘉絨藏族曾在乾隆年間大放異彩。乾隆「十全武功」中,大小金川之役就是在這裏打。當時嘉絨的大金川和小金川兩位土司,四處擴張,朝廷派幾拾萬大軍打他,打了兩次,也無法降服 (乾隆說自己平定大小金川,其實很免強,基本上折兵損將)。大小金川只有三萬兵馬,十多萬人口,但憑著地形險要,山高皇帝遠,築起碉樓處處,清軍師老無功 (第一次由傅恆等國之重臣親自督戰,傳恆沒有如「延禧攻略」說得那麼英明神武)。

有次,清軍統帥向朝廷報告,説要用上百根火炮,才能轟毀一個碉樓,因用的都是小號炮。但他前面山頭卻有三百個碉樓 (大小金川地區碉樓數以千計)。若從平原運送每支兩三千斤的大將軍炮來,又崎嶇難行。

這些碉樓,有些達三四拾米高,多起在懸崖或村中戰略位置,雖不築城牆連接,卻與山崖、深谷、河流、狹道,及堅固碉堡式民居形成一個防禦體系。(可參考乾隆在平定大小金川後命洋畫師銅印的「平定兩金川得勝圖」,內藏16幅畫。可看到碉樓處處)

翻查歷史,自元代拓展版圖至此,便用土司制間接管治,因山民剽悍,管治成本高,倒由當地頭人出任土司好。大土司管治不過幾萬人,小的只有幾百人。土司通常不會形成國家的規模,因山川隔阻,每個土司的地盤都不會很大,力量也受限制。朝廷會使用分而治之的手段,如大金川便是從小金川分拆出來。

沿途所見,山地甚為㞳峭,居民要在峭坡上平墾土地,作梯田式耕作。一旦河谷兩岸形成沖積平地,便成茂盛的農地。但山很㞳峭,河水大都很急,侵蝕厲害,河兩邊的土地都不會很寬,而是沿河作條狀展開。

我路過小金縣所見便是這樣。附近有沃日土司官寨及碉樓遺址,沃日土司屬本教領袖 (所以嘉絨人與衛藏信仰格魯派的宗教政權並不咬弦),是該區繼小金土司後的二號人物,就是憑著河兩邊的農業而擁有實力,有幾百平方公里土地,與小金土司爭雄。結果小金土司攻打沃日土司,乾隆制止,掀開第二次大小金川之役。

清中葉後開始「改土歸流」,廢除土司制,到民國完成建縣。現在甘孜藏族自治州下分17個縣,1個縣市;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下分12個縣,1個縣市。其實與當年土司的分佈大致相同,畢竟人口及經濟都受大自然制約。今天這些縣之間,受地理環境分隔,每縣大都還是只有幾萬人口。

現在游客去丹巴看「嘉絨藏族」的藏寨及碉樓,在聶呷鄉看藏寨,在中路鄉看碉樓。我問當地人,為何聶呷鄉只有少量碉樓 (我曾看資料說乾隆平定大小金川後大肆拆毀碉樓,我想可能是這個原固) ,但當地人答,本來聶呷鄉碉樓更多,是反右及文革時用炸藥炸毀。那時未起橋,往中路鄉交通不便,所以中路鄉的碉樓逃過一刼。

我心裏另一個疑問是,聶呷鄉遍佈嘉絨風格的藏寨,戶戶形格大致相同,我投宿的便是這種類民宿,有三層高,二、三十間房。過去,應是貴族地主才能住的啊,為何遍佈山間?有晚找來莊主閒談,才知都是這二、三十年新蓋的,一些人有錢了,便模仿過去貴族建莊園。近年自駕遊流行,又大都改為民宿。

(四)

本來先欲往色達的五明佛學院參觀,但路途遙遠,一天內難以抵逹,加以擔心高山反應 (色達高4000米) ,半途改為直往丹巴。五明佛學院據稱是世上最大的民間佛學院,近年四方信眾湧至,常住人口有幾萬人,紅色小屋佈滿寺院四周。

佛學院本屬藏傳佛教中的寧瑪派,是藏傳佛教一支,但五明佛學院主張不分門户、融合各派學說 (如格鲁派、薩迦派、噶瑪噶舉派、本教)。

另一個特點是佛學院有意向漢人宣揚藏傳佛教,開設漢語佛學講座。雖處深山藏區,交通不便,來此出家或慕道的漢人不少,在內地有一定影響力。由於慕道者太多 (有說曽達十萬人) ,政府以防火為由加以整頓,限制人口至兩三萬,並一度限制外人進入。

康巴地區主張藏傳佛教各派共融有長久歷史。康巴位處以拉薩為中心的衛藏邊緣,一直是衛藏異見者避難所。無論是早年被佛教擊敗的本教徒,或朗達瑪滅佛後四散的佛教徒,或明清之際格魯派借蒙古之力一統西藏建立政教合一體制各派不願臣服,多避走康區。故清代格魯派雖在西藏一教獨大,康區卻是百花齊放,格魯派在康區也不是最大的勢力。各派因抗衡格魯派霸權,都願意合作起來,一改各家爭做正宗的傳統。

(五)

由丹巴往仁安古鎮途中,途經新龍縣,未有時間停車走走。新龍縣舊稱瞻對,是藏族康巴作家阿來2014年小說的名稱 (全名《瞻對:終於融化的鐵疙瘩!一個兩百年的康巴傳奇》) ,小說選取真實歷史,以道光年間在瞻對發生的一場叛亂為題材,故事主人翁是叛首,有「獨眼龍」之稱的工布朗結。叛亂結果是西藏政府及清朝聯手夾擊工布朗結,叛變以失敗告終。

新龍縣 (瞻對) 像金川及小金縣一樣,位處川藏南北通道之間,威脅東 (內地) 西 (西藏) 交通,是時內地有太平天國之亂,清廷無暇兼顧。由於工布朗結提出反格魯派及聯同農民攻擊地主,故西藏政府對其深惡痛絕。一俟太平天國平定,西藏政府與清廷便聯手出兵。

然而此事卻留下手尾。由於藏軍首先攻入瞻對,平亂後不肯退兵,要求清廷給予軍費。清廷將責任推給四川,四川無力支付 (剛平定太平天國之亂) ,乃建議朝廷將瞻對交西藏政府管理,並可徵稅。由於西藏政府支持格魯派迫害其它教派,加以橫徵暴斂,引起當地人不滿,亂事不斷,令清廷頓生收回瞻對及加緊控制康區的決心。

工布朗結者誰?歷史記載一直含混不清。西藏政府及清廷視「獨眼龍」為土匪,無惡不作,文獻稱他流民出身。亦有說他是破落貴族。到中共建國後,在新的左翼史觀下,工布朗結成為農民起義領袖;而一些海外藏人則視之為藏族反抗中國的英雄 (可參考美國學者玉珠措姆的研究) 。

(六)

過新龍縣、汶川縣,抵安仁古鎮,是回成都前最後一站。

參觀劉文彩大宅時,有段文字介紹劉文輝治康的事跡,提到1939年「甘孜事件」,只廖廖數拾字。

大概說九世班禪的衛隊與當地孔薩土司,合謀攻打甘孜,被劉文輝平定。令人感覺是—宗地區衝突事件。實際上,這是國際環境影響下,不同利益在地方的迴響。

辛亥革命後,英國支持十三世達賴脫離中國,並出兵西藏。達賴與班禪產生矛盾,班禪逃亡內地,得國民政府支持及武裝,謀返衛藏。達賴設法阻攔。

班禪不得要領,滯留西康病故。時班禪衛隊隊長與甘孜地區的孔薩女土司德欽翁姆相戀,受到德欽翁姆乾父劉文輝反對。

劉怕二人勢力坐大,尤其班禪系統有國民政府撐腰,乃出兵包圍婚禮中的二人,並將德欽軟禁,導致班禪衛隊及孔薩土司部隊聯手攻城救人。雖救出二人,終不敵劉軍,二人流亡靑海。

博物館將事件的國際背景略去,又把壯烈的愛情故事不提。不知何故?

空白的地方還有許多。1935年紅軍長征北上,進入康區,與劉文輝衝突。究竟紅軍與當地的少數民族關係怎様?中共黨史每每提到紅軍與少數民族的關係很好,但說得零碎,或語焉不詳;但另方面,又往往提及被當地「反動」的土司追擊。

以毛澤東為首的紅一方面軍只是匆匆而過,便在川北入甘肅,突圍到延安去。但以張國燾為首的紅四方面軍卻與紅—方面軍分道揚鑣,留在川西北發展。

紅四方面軍比紅—方面軍早入四川,發展迅速。當紅—方面軍入川與前者在懋功會師時,毛的軍隊只剩兩萬人,而張的已達八萬人,後來更進一步發展。究竟張與當地族群的關係怎樣?後來又為甚麼失敗?

由於張與紅軍中央分裂,加以後來出走投降國民黨,被中共定性為叛徒。所以張在四川的工作,很少被提及。

這些都是發生在川西的故事。

今次旅行,由於所知有限,備課不足,很多東西是過眼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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