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隨筆:達賴二佬嘉樂頓珠自傳

婁歪角

一月週末讀了達賴十四世的二哥嘉樂頓珠 (Gyalo Thondup, 1929- ) 的自傳。他中學時代即在時民國蔣委員長伉儷照顧下,受中文教育於國都南京,娶漢人女子為妻,故其自傳的中文修訂版,反而較原英文版豐。這是讀過的數十册蒙、藏族知識人的中、英傳記中,極少數不是佛教僧侶者之一。

一,夾縫中的吐蕃 / 圖博

嘉樂頓珠是十四世達賴的二佬,在教育與成長上,與大部份同輩的蒙、藏知識菁英主受 (甚至只受) 傳統經院佛學教育不同,他基本上受現代教育,是當年西藏上層社會政界圈內人,為時代劇變的風眼一員,因受現代教育通中、英文,多參與西藏事變涉外部份,曾掌流亡藏府情報組織,建其與美、印、臺 (他高中時即認識CC系的陳氏兄弟,並目為非常信任的長輩) 的情報合作關係,1960年代助 CIA組建藏族游擊隊。

西雅圖華盛頓大學藏學家 Melvyn C. Goldstein撰有名著《西藏現代史》三部曲,多年前讀過1913-1951年階段的卷一,探討達賴十三世在位的時局危機、制度改革,及在他身後的改革失敗、保守派反撲,最終下開憤然變成邀進革命者的一代,包括部份人對中共抱希望,而進入三部曲的卷二 1951-1955年階段。當中的路線鬥爭,與清末民初,從政治、制度到文化的維新、改革、革命、復辟及引入共產主義等諸般糾纏大同小異,即古老文明與制度被現代世界水浸眼眉。

嘉樂頓珠作為圈內人,對四零年代拉薩政局的觀察,補充了前書的討論。達賴十三世在1933年去世,屍骨未寒,拉薩政權僧、俗保守派,連同僧團領袖旋踵即發動反撲,推倒所有改革政策,原改革派官員被清算,政治領袖夏龍被酷刑致盲,派僧兵襲擊現代學校禁讀英語,保守派重新掌權,本來好不容易才推開半扇的改革大門,重新關上再落數層鐵鎖。

使時局更形複雜的,是俄、英、中 (民國) 三方在拉薩各有消長不定的影響力,相當部份透過留學僧建立,並伸進達賴或攝政僧王身邊。四零年代保守派復辟後當紅的是英-印勢力,英方大力說服保守派,謂拉薩政-教合一制是天下至善的完美政治社會制度,簡直是佛教版的Plato’s Philosopher King,千祈咪改,無嘢唔妥,一定要原汁原味凍齡保育,無需理會外邊穢土妄執,只你西藏是唯一願守淨土者,這使處在大國夾縫中,全未面過世面的西藏保守派變得更無知、更自大,被英-印徹底牽著走。

當時拉薩高層有少數頭腦清醒的人,如達賴十四世未登基前的原攝政僧官熱振,認為一面倒跟紅毛蕃瞎轉是玩火,要求平衡兼顧與其他大國 (如時中華民國) 之關係,本來玩夾縫平衡就是弱國的生存正道,但結果熱振被紅毛蕃毒死了。

對於其死,中共後來大力鼓吹他是西藏統派、愛「國」僧侶,為「國」殉難,迄今仍得閒無事就從墳墓中摇醒他,揪出來當藏族「愛國」樣版示眾,不得安寧。但嘉樂頓珠以他自己的心態,與受中文教育的經驗為例分析,與其硬說熱振是知華派、統派,甚至為「國」犧牲,倒不如說,他只是不要西藏押重注於明顯是揾笨的英-印勢力,之前未聽過這角度,有點道理。

二,聖城與藏奸

其次,四零年代後期,國共內戰大局已定,當時印度尼赫魯及美國不下十次,透過嘉樂頓珠及其他上層渠道,主動反覆催促拉薩政權及早預備,仍然來得及抵禦中共入侵,並再三表示已備妥包括軍事資源。但嘉樂頓珠嘆息當時西藏確實在所有方面,皆脫落於現代世界平均水平之後甚遠,其中首魁就是拉薩政權自己,經他個人手代印、美最高層傳話十多次,拉薩從不回覆,皇帝唔急太監急。事後知道,他們認為拉薩是「聖城」,天神護佑,哪有人能夠打進來?

等到共軍殺到,才慌忙求助印、美,已錯失機緣,太遲成定局,新獨立的印度為得國際認同,已將與中共建立友好關係定作國策,難以軍事襄助,尼赫魯肯二話不說即收留達賴,及照顧流亡藏民,已是仁致義盡了。

此外,他在此背景下,指昌都總督阿沛阿旺晉美 (後中共人大副委員長) 的降共,被部份藏人稱作「藏奸」乃不公言論,實際上是拉薩政府知道藏東已守不住,陣前換帥無非找個非嫡系的人來背「降敵」的黑鍋罷了。

三,整個五零年代,北京-拉薩關係尚未反檯時,所有原拉薩政權的僧、俗官員每月皆收北京發的公務員薪水數百銀元,所以當1957年康區 (青、川、滇) 藏民像時下香港所謂「勇武派」,作武裝反抗與共軍開打時 (當然打不過),素視康區為蠻夷之地的部份拉薩權貴們,其實是束手冷眼,甚至是一度傾向與中共合作的建制派,及後拉薩戰役開打,達賴出走,戰事漫延整個藏區,動手反抗的都是從四川退來拉薩的康區藏民,包括CIA訓練的多為康區藏民。

嘉樂頓珠強烈抱怨 CIA在整個1960年代,當藏民反抗組織「四水六崗」全盛時期有眾數萬,一度控制住拉薩以南藏區,但武器奇缺,屢屢要求美方支援,但美方供應的武器量,從未超過實質需要的10%,使反抗雖偶有佳作,但難見根本成效,亦難以長期持續。他提到一點非常有趣,蘇聯曾表示背後願提供軍助,且中(共)-美建交後美方會全撤援藏一事,最早是在中(共)-美還没有公開聯繫前,蘇聯已警告嘉樂頓珠事情會如何發生。

三,僧侶與諜報

嘉樂頓珠提到,美國訓練了藏民回藏區作游擊戰時,每日的戰情回報從藏區透過印度傳回美國,由藏文摩斯密碼轉成英文上報主管藏務的美情報官,或美方以英文發指令,換成藏文摩斯密碼後,再發到藏區作戰前線,坐在中情局電報機前執掌電報收發及藏-英即時互譯此一關鍵工作的,原來就是可稱作美國藏佛研究之父的原蘇聯遠東地區蒙古族加盟共和國卡爾梅克(Kalmyk) 的蒙族學問僧格西‧望傑 (Geshe Wangyal, 1901-1983)。

這甚驚訝,所認識的現50歲以上,即時下北美學界的第一代藏佛學者,年青時幾乎全部都是格西的學生,對他非常尊敬,情同家人父子,每個週末聚於他在新澤西州的道場,吃過他親手打製烹煮的蒙古麵後,開壇學習藏文及讀宗喀巴佛學。有一年,Anne Klein等教授及我數人聚,一蒙古學友建議吃北方湯麵,Klein突說吃此麵會home sick,我們愕然,一個美國白人,中國北方湯麵你home 什麼 sick呀?她說想起40年前跟師父格西‧望傑吃湯麵讀藏文哲學的歲月。格西當年參與中情局工作是完全能理解的。

嘉樂頓珠在六、七零年代之際曾長住香港,在港島半山馬己仙峽道 (Magazine Gap Road) 26號置有物業。他非常喜歡香港當時的資訊豐富,因為他在參與針對中共的情報工作。他特別提到一個在港曾間接聽聞,但不知詳情的宗教團體。冷戰時代,天主教會有一個駐香港的單位,專事對中共的情報收集、觀察及分析,並與西方大學和情報機構是工作伙伴,其成員雖為耶穌會神父,但都是政、軍及國關專家,主事者是一個匈牙利籍的耶穌會神父 Father László Ladány (1914-1990),中文名叫「勞達一」,與嘉樂頓珠亦為工作伙伴。

嘉樂頓珠在書的最後部份有抱怨過去三十年,北京與達蘭莎拉雙方皆有錯失與對方和解的機會,從而流亡藏人更是前途茫茫,雖然個人很懷疑北京是否會目此為「錯失和解」機會,還是…。

以上是稍可一記的數點隨筆,這部超過500頁的自傳,是我所讀過他那代蒙、藏菁英的多册自傳中,相對平平無奇的一部,這讓人奇怪及有點點失望,也許因為他提到的許多其他事皆已知道,但藏族老先生在這些事件上,無論是細節及觀點分析上,驚喜不多。

另編者石文安 (Anne F. Thurston) 顯然對嘉樂頓珠很多講法,非常不以為然,特別在同册撰文質詢並反駁,作者與編者公開同册直接吵將起來,慰為奇觀。石文安是從事當代中國研究之學者,前與李志綏合著《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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